贺星洲仰着下巴,半眯起眼。
狂风卷着雪粉直往他大敞的领口里钻,凉飕飕的激起一层白毛汗。
半空里,那团黑影迎着惨白的日头越盘越高,最后变成个米粒大小的黑点。
脑壳深处突突跳了两下,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硬生生扯着他的神经。
这感觉有点晕乎,带着点从高处往下俯视的眩晕感。
那是灵泉水强行烙下的感应。
他能模模糊糊觉察到,那扁毛畜生心里头正翻腾着一股子重获新生的狂躁。
还有压不住的猎食野性。
视野边缘甚至能隐约闪过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轮廓,晃得人眼球发酸。
贺星洲揉了揉冻得发硬的后脖颈,骨节发出两声脆响。
“这视力,绝了。”他舔了下干起皮的嘴唇,嘴角往上咧。
冷不丁的,半空里传来一声短促又尖锐的清啸。
那声音刺透了风雪,带着股子不容错过的兴奋劲儿。
脑子里那根线猛地一拽,扯得他太阳穴胀痛。
金雕在天上打了个转,双翅猛地一收。
像颗砸向地面的黑铁秤砣,直直扎向东北边那片白桦林。
“哟呵,找着活物了?”
贺星洲脚底下一蹬,皮鞋踩碎冰壳,顺着那方向就往前趟。
积雪及膝深,他这会儿却觉得两条腿里像是藏了个火炉。
热力源源不断往外涌,刚才吃老参的那股子邪火总算找到了发泄口。
跑起来呼哧带喘,白气一团团糊在脸前。
肺管子里全是干冷的松脂味混着烂泥的酸气。
“大爷的……这雪也太厚了,绊脚。”
他左脚绊在一条埋在雪里的烂树根上,身子往前一扑。
双手下意识撑住雪地,抓了一把夹着冰碴的烂叶子。
冰凉的触感刺进掌心,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
甩了甩手上的冰泥,他双手一撑爬起来,继续往前猛跑。
白桦林的树干白惨惨的,上头结着一层硬邦邦的冰壳。
还没靠近,里头就传出一阵扑腾雪地的闷响。
还夹着某种食草动物绝望的“呦呦”惨叫。
贺星洲拨开挡路的一截枯树枝。
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脖领子。
冷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林子空地上,雪花被扇得漫天乱飞。
金雕那两只门板宽的黑翅膀死死压在雪地里。
钢勾一样的铁爪,正死死扣住一头壮实得像小牛犊的傻狍子。
那狍子少说有一百多斤,肥得流油。
蹄子在雪窝子里乱蹬,踢出大大小小的泥坑,烂泥溅得到处都是。
金雕的弯喙对准狍子的眼窝就要往下啄,残暴得不行。
“停!”
贺星洲扯着嗓门吼了一嗓子,大步跨过去。
“这毛皮老子还要留着垫炕呢,戳烂了你拿鸟毛赔啊?”
金雕听见动静,动作一顿,歪着毛茸茸的脑袋瞅他。
爪子却一点没松,死死压着猎物,甚至还往里抠了抠。
那狍子还在抽搐,嘴里吐着白沫,眼珠子往上翻。
贺星洲从后腰摸出那把带骨柄的小尖刀。
刀背上还挂着刚才挖人参蹭上的干泥巴,脏兮兮的。
“行了,松爪。”
他拿刀背拍了拍金雕硬邦邦的翅膀关节。
金雕不情不愿地往后挪了半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护食声。
贺星洲左手一把薅住狍子乱晃的耳朵,手心沾了一把黏糊的唾沫。
右手握刀,对准它脖颈子上的大动脉,狠狠一抹。
“噗哧。”
温热的血柱子瞬间喷出来,溅在白雪上。
烫出一个个红艳艳的冰窟窿,热气直冒。
浓烈的生血腥味混着泥土酸气,直冲鼻管。
狍子抽搐了两下,四条腿一蹬,彻底断了气。
贺星洲把沾血的尖刀在狍子肚皮上随便蹭了两下,抹掉血迹。
手腕子一转,顺着狍子后腿肉最厚实的地方。
利索地划下一大块鲜红的精肉,带着一层白花花的脂肪。
肉还冒着热气,纹理都在微微颤动。
他把肉挑在刀尖上,递到金雕跟前。
“拿去,赏你的。往后跟着老子干,顿顿少不了你这口热乎的。”
金雕眼睛一亮,探出脖子一口叼住肉块。
仰起脑袋一梗脖,都没嚼,直接吞进肚里。
吃完还不算,那带血的尖嘴又凑过来,在贺星洲的裤腿上蹭了蹭。
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印子。
“滚边去!老子这裤子早上刚换的!”
贺星洲嫌弃地一脚把那毛脑袋踢开。
惹得金雕不满地拍了两下翅膀,扬了他一脸雪末子,砸在脸皮上生疼。
他抹掉脸上的雪水,视线扫过这片寂静的老林子。
黑漆漆的眼底泛起亮光。
有了这扁毛畜生在天上当眼线,这绵延几百里的阿尔泰雪山算个屁。
往后这就是他的私人大冰柜,带自动送货那种。
随时想吃肉,抬头唤一声就行。
贺星洲单手拎起那头死透的肥狍子。
死沉死沉的,压得胳膊直发酸,骨头缝里透着沉。
他左右踅摸了一圈,确认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意念在脑海深处猛地一撞。
手里的狍子连带半空中的血珠子,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全塞进了空间静止仓库里。
“干活去。”
他冲着旁边正拿爪子梳理羽毛的金雕吹了个流氓哨,尾音拖得老长。
金雕扑腾着翅膀,卷起一阵狂风,重新扎进阴沉沉的天空。
天色眼看着暗了下来。
风渐渐停了,只剩下干冷的空气在山沟里打转,刮得树皮刷刷响。
贺星洲双手插在破旧的大衣兜里,溜溜达达往回走。
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呼出的哈气一团接一团。
鞋底踩在回程的雪窝子上,省力不少,就是脚指头冻得有点发木。
等他走到绝户院门前,日头已经彻底沉到了雪山背后。
四周灰蒙蒙的,透着股死气沉沉的冷。
他伸手扒拉开门上的积雪,拽出被冻住的门栓,手心粘了一层冰渣。
“吱呀——”
厚实的松木门推开,一股子混着羊脂油和松木香的暖风迎面扑来。
这热浪撞在冻僵的脸上,毛孔瞬间舒展开,痒嗖嗖的钻心。
“哥?你可算回来了!”
贺星月正拿根烧火棍扒拉炉子里的木炭,听见动静猛地转头。
小丫头脸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沾着一点黑灰。
“火压着点,别把屋子点着了。”
贺星洲反手撞上木门,把寒气全挡在外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脱下外头那件挂着冰碴子的大衣,随手甩在墙角的干草堆上。
他走过去,拿大拇指粗鲁地蹭掉妹妹鼻尖上的黑灰。
“嘶……疼。”
星月揉着鼻子,大眼睛往他身后乱瞟,脖子伸得老长。
“哥,你不是说去山尖上找聚宝盆嘛?咋空着手回来啦?”
贺星洲走到案板前,敲了敲木头台面,梆梆响。
“谁说空着手?”
他身子挡着星月的视线,意念一动。
“砰。”
那头一百多斤的肥硕狍子凭空砸在案板上,压得木架子咯吱直晃。
上头的干结血块还保持着刚死时的模样。
“哎哟妈呀!”
星月吓得往后一躲,烧火棍掉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这、这么大只傻狍子!哪来的呀!”
“天上掉下来的。”
贺星洲拿起那把卷刃的柴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刺啦刺啦的。
“晚上炖肉。前腿烤了,后腿拿红烧肉的汤底子焖,给你贴膘。”
星月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咚声,眼睛直冒绿光。
她蹲下身去捡烧火棍,嘴里嘟囔。
“哥你净吹牛,这肥肉还能自己长翅膀飞下来不成……”
话还没说完。
木屋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咯吱咯吱”踩冰壳的动静,乱七八糟。
听着少说有五六个人,步子急促得很。
伴随着粗重的喘气声,直接停在了院门外头。
紧接着。
“哐当!哐当!”
松木大门被人拿大巴掌拍得震天响,震得门缝里的雪沫子扑簌簌往下掉。
“里头的!开门!”
门外传来个扯着嗓子嚎的公鸭嗓,嚣张得没边,还带着点大舌头。
“别他娘的装死!老子闻着肉味了!”
贺星洲切肉的动作猛地停住,刀尖死死卡在案板缝里。
他偏过头,火炉的光映着他半边脸,冷硬的下颌骨绷紧。
星月吓得一缩脖子,死死攥着贺星洲的衣角。
“哥……外、外头是谁啊?”
她声音直抖,牙齿打着战,“咱们锁门了,他们进不来吧?”
“开门!再不开老子砸了你这破木头窑子!”
外头那公鸭嗓还在嚎,紧接着传来几声脚踹门板的闷响,门板直晃悠。
“装什么聋子!真当九连是你家开的了?贺星洲,你给老子滚出来!”
贺星洲舔了下后槽牙,口腔里漫起一丝嗜血的冷意。
他拔出卡在木板里的柴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哥……”星月抓紧了,急得眼泪直打转,鼻尖都红了。
“松手。”贺星洲嗓音凉透了。
他拎着柴刀,拖着步子走向大门。
皮鞋底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你就在这儿坐着。”
他把手搭在冰凉的门栓上,侧过头,眼底翻涌着狂暴的黑气。
“我倒要看看,今儿晚上是谁嫌命长,敢来老子的锅里抢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