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意识刚从那片温热的黑土地里拔出来。
脚底板还没在冻硬的崖壁上踩实诚,头顶陡然劈下一道穿云裂石的尖啸。
这动静太烈,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后槽牙直泛酸。
他猛地仰起脖子,视线越过光秃秃的松树杈子。
铅灰色的云层被什么活物硬生生撕开条豁口。
一团黑压压的巨大阴影,裹着刺耳的破风声,活像块脱轨的陨石,直奔他的面门拍下来。
冷空气夹着冰粒子呼啦一下全灌进鼻管。
贺星洲被呛得喉咙发紧,下意识倒退半步。
“咳……哪来的扁毛畜生,赶着投胎啊!”
他皮鞋底踩碎了石缝里的冰壳,身子晃荡了一下。
那畜生速度太快,两道弯钩似的铁爪泛着渗人的冷光,直逼他的眼珠子。
腥风扑面,带着股浓烈的生肉腐气。
这明显是闻着刚才那半截百年老参泄露的药香,跑来劫道的。
“想挖老子的眼?你算哪块小饼干!”
贺星洲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在半空中就被气流扯碎。
他右手习惯性往后腰摸,指尖刚擦过五六式半自动的冰冷枪托,又硬生生停住。
脑子里飞快闪过个念头。
刚咽了那百年灵药,浑身骨头缝里正憋着股没处撒的邪火。
这现成的沙袋送上门,用枪多没意思。
他缩回手,双膝微微往下塌,腰胯处的肌肉瞬间绷成一块铁板。
就在那对铁爪离脸皮不到半尺的当口。
贺星洲脚后跟在冻土上狠狠一碾,身子像条滑溜的泥鳅,硬往侧边折出个诡异角度。
“刺啦——”
尖爪贴着他的肩膀划过,直接把那件本就破烂的旧中山装撕开条大口子。
里头刚换的羊绒衣露出来一截,寒气直往肉里钻。
“我大爷的!老子刚换的新行头!”
贺星洲心疼得直咧嘴,眼角肌肉抽搐两下。
“今儿不拔光你这身鸟毛,老子跟你姓!”
那黑影一击落空,巨大的惯性带着它重重砸在旁边的崖壁上。
碎石子混着冰块四下崩飞,砸在裤腿上生疼。
这畜生竟然是一只翼展超过两米的天山金雕。
黑褐色的羽毛像钢针一样根根竖起,尖锐的短喙上还挂着干涸的血丝。
它转过头,倒钩嘴发出愤怒的嘶鸣,两只利爪刨着冻土,准备二次俯冲。
“还来劲了是不是?”贺星洲气笑了,“老子连四百斤的野猪都能一石头砸趴下,治不了你只破鸟?”
金雕扑腾着两只门板宽的翅膀,狂风把地上的浮雪全扇了起来,糊了贺星洲满头满脸。
“还想跑?晚了!”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雪水,两条腿猛地发力。
脚底的泥地直接被踩出俩深坑。
他整个人腾空跃起,像头扑食的猎豹,直接扎进那团翻滚的白雾里。
一双手精准探进漫天乱飞的羽毛。
十根手指骨节泛白,死死扣住金雕两边翅膀的关节骨眼。
“给老子趴下!”
贺星洲喉咙底爆出一声嘶吼,脖颈上的青筋像青蛇般蜿蜒鼓起。
那吃过百年老参的恐怖怪力,顺着双臂轰然倾泻。
“戾——!”
金雕发出惊恐的惨叫,拼命扭动庞大的身躯。
锋利的爪子在雪地上瞎刨,划出几道深深的泥沟。
一人一雕在及膝深的雪窝子里滚作一团。
雪粉子、黑泥巴、掉落的鸟毛,沾了他一身,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这畜生劲儿还不小……老实点!”
他腰跨一沉,膝盖狠狠压在金雕后背上,直接把它钉死在烂泥里。
巨鸟扑腾不开,只能拼命拿尖喙去啄那只钳制自己的手。
“笃!”
鸟嘴啄在手背上,磕破了一层油皮。
贺星洲疼得倒抽凉气,反手一巴掌拍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
“还敢咬人?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生火把你烤了当宵夜!”
他骂骂咧咧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尝到一点飘进来的雪水味。
金雕被这一巴掌拍得有点晕,挣扎的动静小了不少。
但那双淡黄色的眼珠子里,依旧透着股不服输的凶悍,死死盯着面前的人类。
“哟呵,脾气还挺倔,跟我那便宜爹一样难搞。”
贺星洲抹掉下巴上的泥点,手指头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盯着这只天空霸主,心里突然泛起个盘算。
这玩意儿要是能驯熟了放天上,那视野不比后世的无人机好使百倍?
这茫茫雪山,往后就是他的后花园了,少个看场子的可不行。
他空出只手,意念在脑海里迅速勾连那方小天地。
几秒钟后,他手里凭空多出来个缺口的破搪瓷碗。
碗里装着大半碗奶白色的灵泉水,水面上冒着丝温热的雾气。
那是纯粹的生机味道,连周围的冷空气都跟着暖和了几分。
贺星洲捏着碗沿,把水凑到金雕那尖锐的喙边上。
“喝吧,便宜你个扁毛畜生了。”
他嘟囔着,手腕微微倾斜,“这水放京城,能换你祖宗十八代的命。”
金雕原本梗着脖子想躲,可那股子温吞的青草香一钻进鼻孔。
它那双凶巴巴的眼珠子瞬间直了。
骨子里的野性,在灵泉的诱惑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它贪婪地伸出带倒刺的舌头,舔了一口碗沿上的水珠。
就这一口,巨鸟浑身猛地一哆嗦,连反抗的力气都卸干净了。
“慢点喝,呛死了老子可不管刨坑。”
金雕喝水的时候,贺星洲用空着的手摸了摸它翅膀根部的硬羽。
手感粗糙冰凉,像摸在一把钢刷子上。
“这毛要是拔下来做几根箭羽,估计能射穿狗熊的皮。”
他碎碎念着,吓得金雕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小眼神惊恐地往上瞟。
“瞅啥瞅,赶紧喝,没说现在拔。”
贺星洲翻了个白眼,把碗沿又往它嘴边推了推。
他松开压在它背上的膝盖,换了个舒服点的蹲姿。
看着这只巨鸟像渴死鬼一样,把大半碗水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子都舔得发亮。
“啧,这舔盘子的德行,跟村头赵二狗家那条秃尾巴黄狗一模一样。”
他顺手把破碗扔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喝完水的金雕,羽毛肉眼可见变得顺滑发亮,体型似乎都大了一圈。
它眼底的凶光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亲昵。
金雕费力地从雪窝子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残雪。
它没跑。
反而往前凑了两步,弯下平时高昂的脖颈。
拿那毛茸茸的大脑袋,在贺星洲粗糙的掌心里蹭来蹭去。
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撒娇声,听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行了行了,别搁这儿恶心人,一身的鸟骚味。”
贺星洲嫌弃地推开它的脑袋,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咧。
他站直身子,骨头缝里发出咔吧的脆响。
拍掉裤腿上的泥巴,他抬起右臂,指着头顶那片依旧阴沉的天空。
“吃饱喝足了就干活!去!”
他嗓音在空旷的雪山里回荡,带着股压不住的狂傲。
“去云彩眼子上头待着!以后,你就是老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