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单手推开绝户院厚实的松木门。
冷风夹着干硬的雪粉子,劈头盖脸地卷进来。
星月裹着那件火红的狐狸皮大衣,像个毛茸茸的火球缩在门槛后头。
小丫头扒着门框,被风呛得连声咳嗽。
“哥……咳咳……你、你早点回来啊。”
她吸溜着通红的鼻尖,大眼睛里全是担忧,“外头这天儿看着要吃人似的。”
贺星洲把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帆布带子往肩膀上甩了甩。
“把门栓死。除了我,天王老子敲门也别开。”
他伸手揉了把妹妹头顶的软毛,转身一脚踩进及膝深的雪窝子里。
皮鞋底碾碎冰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刚走到村口那座塌了半边的破木牌坊。
旁边草垛子后头,猛地窜出个裹着羊皮袄的黑影。
“哎哟我的爷!小、小爷您留步!”
老猎手巴特尔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老汉破胶鞋在冻土上打滑,双手在半空中乱划拉,险些摔个狗吃屎。
两条黄绿色的冻鼻涕挂在嘴唇上,随着喘气一甩一甩的。
贺星洲脚步一顿,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大雪刚停,不在家猫着啃苞米面,跑出来当拦路狗?”
他吐出嘴里的一丝烟草渣子,眼神凉飕飕的。
巴特尔拿冻僵的手直拍大腿,旱烟袋锅子敲着膝盖骨邦邦响。
“不是!我、我看您背着这铁家伙……往北山尖上走?”
老汉急得直咽唾沫,指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原始松林。
“那、那可是老瞎子林啊!死人沟!进不得!”
风刮过秃树枝,带起呜呜的鬼叫。
巴特尔牙齿打着战,咯咯作响。
“那林子里头邪门得很!狼群进去都得转向!您这一个人单枪匹马的……”
贺星洲大拇指抠了下枪栓。
金属弹簧撞击,发出一声致命的脆响。
“连长刚还夸你有种,这会儿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他偏了偏头,嘴角挑起个随意的弧度,“回去烧锅热水洗洗脚。老子去里头捡点破烂。”
没等老汉再废话,他肩膀一顶,直接绕过去。
头也不回地扎进那片连光线都透不进来的死寂森林。
雪太深了。
每拔出一步,靴筒里就倒灌进一撮冷雪。
体温一焐,雪水贴着脚踝化开,冻得脚趾头一阵阵发麻。
贺星洲呼出一口长气。
哈气瞬间在眼睫毛上结成白霜,糊住了视线。
这片原始老林子静得让人后脊梁发寒。
没有活物喘气的动静,连只过冬的鸟影子都瞧不见。
头顶是遮天蔽日的百年红松。
粗糙的树皮上挂着冰溜子,偶尔砸下一坨冰块,落在雪地上发出闷响。
贺星洲丹田猛地提气,把古武那点底子全逼到五官上。
鼻翼微微翕动,冷空气顺着鼻管往里灌。
松树脂的涩味,混着朽木发酵的酸气,层次分明。
他体内那股被灵泉水洗刷过的真气,对植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在雪地里趟出去两里多地。
皮鞋踩断一截埋在雪底下的枯树枝。
贺星洲脚步猛地钉死。
他闭上眼,喉咙底发出一声轻的嗅闻声。
那股浓重的松油味里头,夹进来一丝淡的异香。
泥土翻浆的苦涩,混着微不可察的甘甜。
“好东西。”
贺星洲睁开眼,黑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算计的亮光。
那味道断断续续,顺着左手边那个背风的悬崖坡飘过来。
他把步枪挪到胸前挂稳,两只手互相搓了搓冻僵的骨节。
悬崖坡陡得像个斜立的滑梯。
上头全是常年积压的枯枝败叶,被浮雪一盖,虚浮得根本踩不住脚。
贺星洲手脚并用,十根手指头抠着突出的岩石棱角往上爬。
呼吸越来越重,胸口里带着点淡淡的血腥味。
右脚刚踩上一块凸起的石头。
“咔啦——”
冻土崩裂开来,碎石子哗啦啦顺着坡往下滚。
贺星洲身子猛地往下一坠,失去平衡。
“操!”
他嘴里蹦出个脏字,右手在半空中胡乱一抓。
死死扣住一把干枯的带刺藤蔓。
尖锐的老刺直接扎穿皮肉,掌心里划出两道渗血的红口子,火辣辣地蛰着疼。
贺星洲咬着后槽牙,腰腹猛地收紧。
硬生生靠着臂力把自己拽回坡面上。
他吐了口粗气,甩了甩冒血珠的右手,手背在破旧的中山装下摆上蹭了两下。
“这破身子,虚得跟没吃饱的弱鸡似的。”
翻上那块突出的背风台地。
那股微苦发甜的草药味,浓得直冲天灵盖。
崖壁底下,一蓬枯黄萎缩的烂叶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季节地上全是死草。
唯独这簇枯叶的根部,透着点不同寻常的紫红色干梗。
是人参的芦头。
贺星洲双膝一软,直接跪在雪地里。
冷冰冰的雪水瞬间浸透了裤腿,针扎一样的寒气直逼膝盖骨。
他顾不上冷,从大衣内兜里摸出一把带骨柄的小尖刀。
这是早上从空间仓库里随手顺出来的剔骨刀。
手指头冻得通红,关节发僵,动作却轻得像在拆雷管。
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那层厚厚的腐叶。
黑黄色的泥土被一点点刮开。
一段粗壮的参体露了出来,表皮带着细密的铁线纹。
色泽黄褐,透着股饱经风霜的古拙劲儿。
贺星洲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口干涩的唾沫。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张脸几乎贴着冰凉的泥土。
刀尖顺着细小根须的走向,一寸一寸往外抠土块。
这玩意儿金贵得很,断一根须子,价钱就得打骨折。
他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喘气粗了把须子吹断。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
一滴汗砸进雪坑里,化出一个黄豆大的水洞。
抠了足足半个钟头,最后一小撮泥土被刀背挑开。
贺星洲双手捧着参体,轻轻往上一提。
“扑哧”一声闷响,带起一小团黑泥。
一株完整的野山参躺在他沾着泥土和血丝的掌心里。
参体主根粗大,形似个胖娃娃,两条腿岔得开。
细长的须子上布满了珍珠疙瘩,长得能垂到手腕骨。
典型的芦长碗密,五形六体俱全,毫无瑕疵。
这品相放倒几十年后的拍卖行,没个大几百万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放现在这年头的黑市上,也足够换出几条人命钱。
贺星洲靠在粗糙的崖壁上,大口喘着气。
胸口那股子气血翻涌,压得肺管子一抽一抽地疼。
他拿大拇指指腹蹭了蹭参体上的泥灰,浓烈的泥腥味扑鼻。
冷风顺着脖领子灌进去,他却觉得心口像烧了盆红炭。
直接拿去黑市找倒爷换钱?
太亏。
他嘴角慢慢往上斜,扯出一抹透着野心的笑。
黑漆漆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
意念在脑海深处猛地一撞。
白毛风呼啸的崖壁上。
那个人影连带着手里的人参,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片凌乱的带血脚印,瞬间又被落雪覆盖。
空间里,温吞的青草香扑面而来。
贺星洲稳稳踩在软得冒油的黑土地上。
骨头缝里的寒气瞬间被抽干。
他抛了抛手里那根还带着黑泥的干巴人参,指腹摩挲着参须上的珍珠疙瘩。
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口咕嘟嘟冒着白气的灵泉眼上。
“就这点年份的干巴萝卜,也配叫天材地宝?”
他单手插在破旧中山装的兜里,迈开长腿朝灵泉走过去,嗓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打着转。
“今儿让你喝顿饱的……明儿一早,怎么着也得给老子长出个几百年的个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