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那股子生姜混着松脂的暖香,仿佛被冻住了一秒。
秦镇山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条件反射般往后一捂,死死攥住背上的帆布枪带。
粗布跟生铁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你……你小子张嘴就要这要命的铁疙瘩?”
老连长瞪圆了牛眼,眼底的血丝往外凸,“私人扛枪?你嫌自己脑袋在脖子上待烦了?”
贺星洲没搭腔。
他偏过头,舌尖挑掉牙缝里沾着的一丝烟丝。
食指依旧固执地指着那截泛着冷光的枪管,指甲盖上还沾着刚才切肉留下的红血丝。
躺在干草堆上的老首长愣了一瞬。
干瘪的胸腔里突然震出一连串闷笑,牵扯到刚缓过来的肺泡,又引发几声破布撕裂似的干咳。
“咳咳……好!胆子上长毛了!”
老头抬起手,抹掉眼角咳出来的生理性浊泪,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亮光。
“这年头,碰上狼群敢空手搏命,救了老子还敢伸手要枪……”
他撑着干草垫子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
“小秦!枪卸下来!给他!”
秦镇山倒抽一口凉气,嘴皮子直哆嗦,“首长,这、这不合规矩,万一武装部查下来……”
“规矩是个屁!”老头一巴掌拍在身下的破棉被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老子的命就是规矩!这后生救了兵团的脸面,扛把破枪怎么了!”
他伸手在旧呢子大衣内兜里摸索。
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硬皮本,外加一支掉漆的英雄牌钢笔。
笔帽拔开,发出一声闷响。
老头手腕悬在半空,笔尖重重压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墨迹声。
“贺……星洲是吧?”
他头都没抬,笔走龙蛇,“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九连编外的巡山护林员。”
墨水带着一股刺鼻的化学味散开。
老头又摸出一个小铜印子,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
“吧嗒”一声,鲜红的私章结结实实盖在纸页右下角。
那抹红色在昏黄的火炉光下,透着股肃杀的铁血味。
“撕拉——”
纸页被扯下来,带着边缘的毛刺,直接拍在贺星洲手心里。
“拿着!公社那帮杂碎要是敢放个屁,让他们滚到军区医院来找老子!”
贺星洲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红章。
指腹搓过没干透的印泥,染上一抹暗红。
他嘴角扯起个随性的弧度,顺手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衬衣胸兜里。
“谢了。”他只吐出俩字。
秦镇山咬着后槽牙,一脸肉痛地解开身上的枪带。
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连带两个弹夹,一股脑塞进贺星洲怀里。
冷硬的枪托砸在胸口,坠得手腕骨发酸。
一股子浓烈的枪油味混着火药渣的酸气,直冲贺星洲的鼻管。
他大拇指搭在枪栓上。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屋里回荡,枪管里的弹簧绷得死紧。
贺星洲满意地眯起眼睛。
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轮胎碾压冰层,发出刺耳的打滑尖啸。
吉普车排气管喷出的黑烟顺着门缝钻进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小五在外面敲门,扯着破锣嗓子喊:“连长!公社的接应车到了!雪停啦!”
秦镇山赶紧把老首长重新背上肩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叶莲娜慌乱地把听诊器塞进那个人造革医药箱里。
她那件半湿的白大褂搭在胳膊上,身上还穿着星月给的羊绒保暖衣。
临出门前,她脚尖在泥地上绊了一下。
回过头,海蓝色的眼珠子死死盯了贺星洲一眼,咬着下嘴唇,欲言又止。
贺星洲拎着枪,单手推开厚实的松木门。
刺眼的阳光砸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球发酸。
风停了。
只有树梢上偶尔砸下来一坨冰块,落在雪窝子里闷响。
贺星洲刚跨出门槛,军用皮鞋底踩着一滩化开的黄泥水。
迎面就撞上一个鬼鬼祟祟在墙根底下探头探脑的黑影。
孙德发。
这老梆子手里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半边肩膀全是落雪。
他本来是想扒着窗户缝听里头动静,结果直接撞上贺星洲冰冷的视线。
孙德发脚底下一滑,“扑通”一声跪在化了一半的雪泥里。
冰凉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棉裤裆,冻得他像通了电似的打摆子。
“哎哟我滴娘……”
他刚嚎了半嗓子,声音直接掐死在喉咙眼里。
那黑洞洞的半自动步枪枪口,正不偏不倚地指着他的大蒜鼻。
枪管散发出来的铁腥味,吓得孙德发膀胱发酸,裤裆里洇出一小滩淡黄色的水迹。
骚气顺着冷空气就飘散开了。
“贺、贺小爷!别走火!千万别走火啊!”
孙德发扔了茶缸子,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挥,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胸腔里。
贺星洲居高临下地瞥着他,鞋尖踢了一脚地上的茶缸,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孙支书,不是要没收我的肉,还要给我开批斗会么?”
他指尖在扳机护圈上不轻不重地敲着。
“来,批斗一个试试。”
孙德发牙齿上下磕碰,咯咯作响。
“我、我哪敢啊!那都是放屁!我满嘴喷粪!”
贺星洲从兜里摸出那张红头特批条,单手抖开。
鲜艳的军区私章直接怼在孙德发眼前。
“认字么?”贺星洲吐出一口白气。
孙德发瞪圆了绿豆眼,看清上头的字,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巡、巡山护林员……军区首长特批……”
他那张老脸白得像糊了墙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冻成细小的冰珠子。
“贺爷!您以后在九连,就是这片天!谁敢管您,我第一个敲碎他的狗腿!”
孙德发连磕了两个响头,泥巴糊了满脸,撅着屁股连滚带爬地逃出绝户院。
吉普车那边,秦镇山已经把老首长塞进了后座。
叶莲娜站在车门边,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死活不肯收上去。
她双手紧紧攥着医药箱的皮带子,骨节泛白。
海蓝色的眼睛越过风雪,直勾勾地盯着站在木屋前的贺星洲。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松开手,踩着雪窝子跑回来。
跑到贺星洲跟前两步远的地方,一个急刹车,带起一蓬雪粉落在贺星洲的皮靴面上。
“那个……”
叶莲娜胸口剧烈起伏,脸颊上飘起两团火烧云。
她把手揣进白大褂的口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带着点手心的热汗,硬生生塞进贺星洲没拿枪的左手里。
“我……我在县医院外科,门诊三室。”
她俄语大舌音这会儿卷得厉害,连说话都磕巴了,“你、你要是以后进山受了伤,来找我。”
说完这话,她根本不敢看贺星洲的眼睛。
扭头逃命似的跑回吉普车,一头扎进车厢里,“砰”地砸上铁皮车门。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卷起大片黑泥和碎雪。
吉普车顺着刚铲开的雪道,歪歪扭扭地开远了。
贺星洲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团。
纸面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精混着女人体香的味道。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把纸团展平,随手揣进裤兜里。
“哥!”
星月裹着那件火红的狐狸皮大衣,像个毛茸茸的小火球,从门缝里挤出来。
小丫头踩着干爽的门槛,双手拢在袖筒里。
“那姐姐咋红着脸跑了呀?你欺负人家啦?”
她眨巴着大眼睛,视线落在那把冷硬的步枪上。
“哇……这铁家伙真威风!”
贺星洲转过身,抬手揉乱了妹妹头顶的软毛。
感受着阳光落在脊背上,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抬头看向北边那连绵不绝的阿尔泰山脉。
积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座沉睡的巨大宝库。
“没欺负人,人家留个药引子。”
贺星洲单手掂了掂步枪的重量,顺手把枪带挂在肩膀上。
“星月,回屋把炉子火压小点,门从里头拴死。”
星月仰起脸,鼻尖冻得粉扑扑的,“哥,这刚出太阳,你要去哪呀?”
贺星洲拨弄了一下枪栓。
弹簧摩擦发出致命的金属脆响。
“去那雪山尖上。”
他盯着无人区那片漆黑的松树林,眼底的野心像荒原上的野草疯狂生长。
“去给咱兄妹俩,掏个热乎的聚宝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