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拇指肚在折角上慢吞吞地搓了两下。
纸面粗糙,刮着皮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上头还沾着点没抹干净的邮泥印子。
他斜着眼睛,视线在那行狗爬一样的“贺星洲亲启”上顿住。
鼻腔里挤出一声闷笑,嘴角斜斜地扯起个弧度。
星月捧着豁口的搪瓷碗,嘴里还嚼着半根挂满红油的皮带面。
小丫头伸长了脖子,往他手里瞟。
“哥,那……咳……那是啥啊?”
她吃得急,冷不丁呛了一下,油汤星子溅在下巴上,赶紧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
“是不是,是不是京城来的信?”她声音带着点哆嗦,细瘦的肩膀往领子里缩了缩。
贺星洲随手把信封在桌角上磕了磕。
“一个想吃屁的老熟人寄的。”他眼皮半耷拉着,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散漫。
叶莲娜坐在炉子边,手里捏着没啃完的鸡骨头,海蓝色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过来。
“吃屁?”她操着带俄语大舌音的中文,眉头拧成个疙瘩。
“信……怎么能吃屁呢?这、这是什么特殊的食物?”
贺星洲被她这副认真求知的样儿逗乐了,舌尖顶了下后槽牙。
“骂人的土话,就是说他想得美。”
他食指勾住信封封口,稍一用力,“刺啦”一声撕开。
劣质胶水的酸臭味混着存放太久的纸粉,扑面而来。
他抽出里头那张薄得透光的横格纸,抖了两下,纸张哗哗作响。
字迹糊成一团,写字的人估计气得手抖,墨水甩得到处都是。
贺星洲视线扫过开头,冷笑出声,干脆照着念了起来。
“逆子,刘翠花作风败坏,连累老子名声扫地,厂里把我停职审查了。”
他念得抑扬顿挫,还故意拉长了尾音,像在茶馆里念评书。
星月手一抖,筷子“吧嗒”掉在木头桌面上,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
“家里细粮早就断了,你这小畜生把底子卷得一干二净……”贺星洲继续念,眼底的温度却一点点往下掉。
他捏着纸张的手指骨节泛白,把纸页捏出几道死褶。
“限你收到信,立刻把钱和各种票证汇回京城,再想办法每个月寄十斤边疆的野味肉来!”
念到这,他停住了,喉结滚了一下,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信末尾还盖了个指纹印,威胁我说,要是不寄,就找街道办开介绍信,来武装部告我不孝,送我去农场劳改。”
木屋里只剩下火炉子里木柴劈啪作响的动静。
星月吓得眼圈通红,两只手死死抠着裤腿,指甲快嵌进肉里。
“哥……咋办呀?”她嗓音带上了哭腔,鼻尖急得冒汗。
“他要是真来告状,公安会不会把咱们抓回去?我、我不想回那个柴房挨饿……”
她一激动,脚跟踢翻了旁边的木头小马扎,“咕咚”滚出老远。
贺星洲弯腰把马扎捡起来,顺手在妹妹发凉的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
“急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把那张破纸揉成一团,在手里掂了掂,发出一声轻哼。
“他连吃窝头的钱都没了,拿什么买火车票来阿勒泰?靠两条腿走过来?”
叶莲娜听得一愣一愣的,白净的脸上布满诧异。
“你父亲……他怎么能这样?”她扔下骨头,拿破报纸擦着沾满红油的手指。
“你和妹妹下乡,条件这么苦,他不寄东西就算了,还管你们要肉?”
她摇着头,蓝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在我们那边,是会被邻居戳脊梁骨骂的!”
贺星洲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样,扯起嘴角。
“所以说他想吃屁呢。”
他转身走向那个烧得通红的铸铁炉子。
铁钩子挑开炉盖,橘红色的火舌瞬间窜了出来,燎着半空中的冷空气。
热浪扑在贺星洲的下颌骨上,映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去跟刘翠花作伴吃牢饭吧,老子没空搭理你。”
他手腕一翻,那团横格纸直接落进翻滚的炭火里。
火苗子“轰”地卷上去,瞬间把纸团吞没。
纸张边缘卷曲发黑,化成点点红光,最后碎成一片灰烬。
焦糊的草纸味儿顺着热气升腾,勉强压过了屋里大盘鸡的脂香味。
叶莲娜张着嘴,忘了合上,呆呆看着化为灰烬的信纸。
“你……你连回信都不写一句?就这么烧了?”
她结巴了一下,显然没适应贺星洲这种秋风扫落叶般的作风。
“浪费邮票钱,拿那两毛钱给我妹买两块大白兔奶糖,不香吗?”
贺星洲拍了拍手掌上沾着的碎纸屑,发出两声脆响。
就在那团纸灰顺着烟囱飘走的瞬间。
“砰!”
厚实的松木大门被一股蛮力从外头猛地踹开。
门板狠狠撞在黄泥墙上,震得屋顶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一股刺骨的白毛风夹着核桃大的冰碴子,呼啸着倒灌进来。
屋里的热气瞬间被冲散,冻得星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贺星洲眼神一凛,反手摸向腰后那把卷刃的柴刀。
风雪里,秦镇山像头喘着粗气的老熊,跌跌撞撞地扑进门槛。
老连长军大衣上全是半化不化的雪水,顺着衣角往下滴答,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他满头大汗,汗水混着雪水流进布满血丝的眼眶里,眨都不敢眨。
他宽厚的背上,死死背着个穿着旧呢子大衣的老头。
那老头脑袋歪搭在秦镇山的肩膀上,脸皮透着股死人的铁青色。
嘴唇紫得发黑,胸口连起伏都快看不见了,只剩下喉咙底倒抽气的微弱哨音。
秦镇山脚底下一软,双膝重重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连长,你这……”贺星洲松开刀柄,眉头拧了起来。
没等他把话说完,秦镇山猛地抬起头,嗓子劈得像被砂纸磨过,唾沫星子横飞。
“别废话!那个洋大夫是不是在里面!”
他眼珠子红得要滴血,死死盯住坐在炉子边的叶莲娜。
秦镇山胸膛剧烈起伏,扯着嗓门嘶吼。
“救人!快给老子救人!这老首长要是断了气,老子今天就拿枪把自己的脑袋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