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秃秃的肥鸡趴在掉漆的木头案板上,表皮泛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脂光泽。
旁边散落着几个带着新鲜黑泥的胖土豆。
叶莲娜喉咙底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响动,在安静的木屋里格外扎耳。
她揉了揉泛着红血丝的眼皮,视线在那只鸡和贺星洲扁塌塌的帆布包之间来回扫。
“这、这连根鸡毛都没见着……咋就变出整鸡了?你包里藏着个大农场啊?”
贺星洲把豁口柴刀“当啷”一声扔在案板边,溅起一点带血的冰碴子。
“祖传戏法。”他指骨敲了敲刀背,发出梆梆的闷响,“你这拿惯手术刀的爪子,能剁骨头不?”
叶莲娜被这话激起了胜负欲,裹着破棉被往外挪了半寸,梗着脖子凑过去。
她伸手攥住油腻的刀把,手腕子往下使劲一劈。
“咔——”
刀刃歪在一边,死死卡在鸡胯骨的骨节缝里。
她两只手握着刀柄往上拔,脸憋得通红,那破柴刀硬是纹丝不动。
“我、我平时割的是软组织……这硬骨头……”
叶莲娜结巴着解释,耳根子红得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埋了。
贺星洲翻了个白眼,叹出的气吹动了额前的碎发。
“起开。笨死算球。”
他肩膀一拱,毫不客气地把这大洋马挤到火炉边上。
大掌攥住刀柄,手腕翻转。
“砰砰砰!”
手起刀落,木头案板震得直往下掉碎木屑,连带木墩子都跟着乱晃。
不到半分钟功夫,带骨的鸡块切得大小均匀,堆成个冒着生肉腥气的小肉山。
铸铁炉子上的大黑锅已经烧得冒青烟了。
贺星洲从底下的木箱子里摸出一个没标签的玻璃瓶,拔掉塞着的软木塞。
黄亮亮的清油顺着瓶口往下倒,油柱子拉得老长。
半勺油在锅底荡开一圈波纹,滋滋啦啦直响。
叶莲娜倒吸一口带着松脂味的空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疯啦!这、这够咱们公社食堂用半个月的油底子!”
贺星洲压根没搭理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穷酸样,抓起一把白砂糖撒进滚油里。
糖粒瞬间融化,泛起一层焦糖色的密集泡沫,甜腻味儿直往上窜。
他单手端起案板,将鸡块全撸进锅里。
“刺啦——”
油脂爆开的动静震耳欲聋,白烟混着水汽冲上松木屋顶。
鸡肉沾上糖色,表皮立马挂上一层诱人的红亮,肉皮收缩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贺星洲手脚麻利,往里头扔了一大把干红辣椒、切段的大葱、拍碎的姜蒜,外加几粒八角。
这些全是神农空间里催熟的香料,带着超越这个时代的野蛮生机。
霸道的香气仿佛一颗炸弹,直接在狭窄的木屋里轰然引爆。
那股子直钻天灵盖的辛辣脂香,勾得人胃酸疯狂分泌,牙根直发软。
星月蹲在炉子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棉袄袖口擦了一遍又一遍。
叶莲娜也没好到哪去,肚子里的肠子绞着劲儿地叫唤,发出绵长响亮的咕噜声。
她尴尬地扭过身去,装模作样地拨弄地上的干草垫子,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贺星洲往锅里兑了一瓢凉水,盖上沉重的厚木锅盖。
转身去另一个缺口的搪瓷盆里弄面团。
这面是他进山前就拿空间白面醒好的,表面刷着一层透亮的油。
他两只手捏住面剂子的两头,在半空中猛地一扯,上下抖动。
“啪!啪!”
面条重重摔打在木案板上,拉成了两指宽的皮带面,柔韧得能透光。
等锅里的汤汁收得浓稠,土豆块炖得起了沙,他把皮带面全下进翻滚的红汤里。
面条吸饱了鸡肉的鲜和辣椒的香,颜色红润油亮,在锅里直打滚。
贺星洲拿破布垫着滚烫的锅耳,直接把整口黑铁锅端到了矮木桩拼成的饭桌上。
“吃。别拿筷子在锅里乱翻腾。”
他扔给叶莲娜一双粗糙的竹筷子。
叶莲娜早就顾不上什么公社大夫的矜持了,手抖着夹起一块裹满汤汁的土豆塞进嘴里。
绵软起沙的口感,牙齿刚碰上就化成一包泥。
紧接着,干辣椒的后劲儿在舌尖上猛地窜上来,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
“嘶——哈——”
她辣得直抽冷气,眼眶里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雾。
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细汗,筷子却像长了眼睛一样,又夹起一块鸡肉。
散养的土鸡肉紧实弹牙,连骨头缝里都浸透了霸道的鲜香。
她吃得毫无形象,白净的下巴上沾满褐色的浓稠酱汁。
“咳咳……水、有没有凉水?”
叶莲娜一边嚼一边找水,辣得嘴唇红肿,像涂了最艳丽的口脂。
贺星洲推过去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里头装着兑了半滴灵泉水的温水,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叶莲娜端起来,仰起脖子猛灌了两大口。
温热的液体下肚,原本因为在雪地里冻僵的骨头缝,这会儿仿佛泡在老澡堂子的热水池里。
丝丝缕缕的热气顺着毛孔往外冒,冲刷着四肢百骸的寒毒。
就连长年累月背急救箱落下的肩膀酸痛,竟然也在这顿饭的功夫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停下筷子,大口喘着气,胸口连带破棉被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她深邃的眉骨往下淌,滴在羊绒衣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贺星洲正低头挑着面条,咀嚼的动作透着股子野性。
他侧脸轮廓像刀削一样硬朗,下颌角沾着一点刚才烧火留下的黑灰。
这男人粗鲁、脾气臭,嘴里吐不出半句软乎话。
可这间透着暖意和松木香的木屋,还有这锅要命的大盘鸡。
全带着一股让人挪不开腿的邪性,直勾勾地往人心里头钻。
叶莲娜心脏漏跳了一拍。
呼吸莫名乱了节奏,手指头无意识地攥紧了筷子。
她赶紧低下头,心虚地戳着碗底剩下的半块土豆,掩饰通红的脸颊。
外头的风声不知啥时候歇了。
刚才还哐哐撞玻璃的白毛风,这会儿只剩下微弱的呜咽。
雪粒子打在窗框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拿指甲盖在刮。
木屋外的雪地里,传来“咯吱、咯吱”踩冰壳的动静。
听声音,脚步急促得很,还伴着粗重的喘气。
“贺知青!贺星洲!”
门外传来一道破锣嗓子,伴随着重重拍打松木门的闷响。
“开门呐!这雪可算停了一阵,老子腿肚子都快冻抽筋了!”
是连队通讯员小五的声音。
贺星洲放下筷子,眼底滑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他扯了张旧报纸随便擦擦嘴,站起身拉开木头门栓。
“哐当。”
冷风卷着一团雪粉子扑进来,瞬间把屋里的热气冲散了些。
小五裹着掉毛的狗皮帽子,两条眉毛上全结着厚厚的白霜。
整个人冻得直打摆子,上下牙咯咯作响。
他吸溜了一下黄绿色的清鼻涕,鼻子猛地往屋里一凑。
“哎哟我的亲娘……你这屋里煮啥仙丹了?这味儿能把死人香活了!”
他探着脖子往里瞅,眼珠子黏在桌上那口黑铁锅上死活拔不下来。
贺星洲单手按在门框上,胳膊一横,没让他往屋里挤半寸。
“有屁快放。别搁这儿漏我的热气。”
小五恋恋不舍地咽了一大口唾沫,从军大衣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
“公社邮递员冒死送来的,前脚刚进咱们连队,后脚进山的大路就彻底封死了。”
小五把信塞进贺星洲手里,冻僵的手指头擦过信封边缘。
“京城来的信。我看邮戳上写着轧钢厂的地址呢。”
他顿了顿,眼神还在往屋里瞟,“贺哥……锅里还有汤不?我拿窝头沾点也行啊。”
“滚蛋。”
贺星洲冷冰冰地吐出俩字,根本不接他的茬。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里轻飘飘的信封。
右上角的邮票盖着模糊的邮戳,正中间那行狗爬一样的钢笔字,歪歪扭扭写着“贺星洲亲启”。
正是渣爹贺建国的笔迹。
贺星洲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的冷笑,拇指指腹在信封折角上随意搓了两下。
纸张粗糙的触感刮着指皮。
“哥,谁寄的呀?”
星月在屋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嘴里还嚼着半根油乎乎的皮带面。
贺星洲转过身,手腕一使劲,随手关上门。
把小五那张馋得发绿的脸连带风雪一起关在外头。
火炉的红光映着他微微挑起的嘴角。
“一个想吃屁的老熟人。”
他捏着信封的一角,指骨泛着青白,眼神凉飕飕的,带着股刮骨的寒意。
“估摸着是他在京城要饿断气了,找咱们要买命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