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冻疮的药膏,有没?”
贺星洲那张冷硬的脸悬在半空,嗓音像碾过碎冰的铁轮子,不轻不重地砸在叶莲娜耳朵里。
她脑子像卡死的生锈齿轮,停了好几秒才费力地转动。
海蓝色的瞳孔慢慢聚拢焦距,视线越过男人宽阔的肩膀,直勾勾往上飘。
没看见破旧漏风的毡帐,也没瞅见挂满冰溜子的土坯房顶。
头顶是一排结结实实的红松木大梁,木纹在火光下泛着暖黄色的油光。
空气里全是一股松脂化开的香味,混着辛辣的老姜气味,直钻鼻管。
叶莲娜猛地抽了一口热气,胸膛剧烈起伏。
肺泡里那种挂着冰碴子的撕裂感,全被这口暖风给熨平了。
她视线往下挪,脖子僵硬得嘎巴作响,骨头缝里透着酸麻。
墙角那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正往外头喷着滚烫的热浪,里头的木柴劈啪炸着火星。
窗户框上居然嵌着两块平平整整的玻璃,外头的白毛风呜呜地撞,连条缝都挤不进来。
“这……是哪儿?”
叶莲娜嗓子干得像砂纸打磨,带出浓重的俄语大舌音,舌头在嘴里直打结。
她挣扎着想撑起半个身子,手掌按在柔软的干草上,“公社武装部的高干招待所?”
“少废话。”贺星洲不耐烦地打断,伸出两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下,“药。”
叶莲娜被他没温度的动静惊了个激灵,下意识往破被子里缩了缩肩膀。
她咽下嘴里发苦的唾沫,手指哆嗦着指了指掉在地上的破人造革箱子。
“左边……左边那个铁皮盒子里,铝、铝管子装的,上面有红十字……”
贺星洲转身走过去,单膝半跪在泥地上,咔哒一声撬开生锈的锁扣。
星月这会儿正光着一只脚丫子,缩在炉子边。
脚后跟肿得像个熟透的紫皮萝卜,边缘裂了两道渗血的口子。
小丫头冻得直抽凉气,眼底转着泪花,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愣是没吭一声。
贺星洲拧开那管泛黄的药膏盖子,挤出一截带着薄荷味的白腻子。
动作跟刚才捏人下巴强行灌药那股粗暴劲儿,完全是两码事。
粗糙的指腹沾着药膏,轻轻抹在肿胀的血口子上,他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半拍。
“疼就喊,别搁那儿死憋着。”他头也没抬,眼睫毛在眼窝处打下一片阴影。
星月吸溜着发红的鼻子,晃了晃脑袋。
“凉飕飕的,不疼了哥,就是有点发痒。”
小丫头余光瞥见草堆上的女人还在打摆子,两只手交叉搓了搓冻僵的手背。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干草铺边,从那堆旧大衣底下拽出一套折好的羊绒保暖衣。
“姐姐,你、你身上的褂子都湿透啦,里头的衣服也结冰了。”
星月把衣服递过去,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赶紧换上这个吧,我哥刚搁炉子边焐热的。”
叶莲娜从被窝里探出半截胳膊,指尖刚碰上那团衣物,整个人像触电般僵住。
这触感,不对劲。
软得像是一把捏住了天上的云彩,顺滑贴肤,连一根扎肉的杂毛都摸不出来。
她哪怕在苏联边境线那边的州长家里,也从没摸过这种质地的料子。
别说阿勒泰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沟。
就是莫斯科那帮高官太太们,大雪天也搞不到这么贴身暖和的好货色。
叶莲娜那双深邃的眼睛瞬间立起警惕的尖刺,手指死死攥着羊绒衣的收边。
她死死盯着那个正拿粗布擦手的背影。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嗓门拔高,因为紧张,尾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双层防风玻璃,纯生铁大火炉……还有这种、这种级别的特供料子!”
她咬着牙,身子往冰凉的墙角靠,像只炸毛的猫。
“九连的知青连苞米面都吃不饱,你……你是敌特?还是边境那边派过来的大走私犯?”
贺星洲把粗布扔在矮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黑漆漆的眸子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凉飕飕地砸在叶莲娜沾着泥水的脸上。
“敌特?”
贺星洲嘴角扯起个嘲弄的弧度,手揣进兜里,摸出半截没抽完的大前门。
叼在嘴里,划根火柴点上。
橘红色的火苗映着他冷硬的下颌线,劣质烟草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我要是敌特,刚才在雪窝子里,就该顺手把你那身白大褂扒下来引火。”
他夹着烟卷的手,弹了弹烧红的烟灰。
“这屋子,是我拿手一根根松木垒的。玻璃,是用老物件换的。”
贺星洲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看她的眼神透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至于衣服……”他嗤笑一声,“老子祖上阔过,传下来的压箱底宝贝,犯哪条王法了?你去武装部告我啊?”
叶莲娜被他噎得胸口发堵,两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这男人的气场太野,压得她喘不上气。
那眼神里的漫不经心,压根没把她这个公社大夫当盘菜。
“换上。”贺星洲转过身,留个宽阔的后背给她,“别磨蹭,弄脏了我妹的草垫子,你照样得滚出去喝西北风。”
叶莲娜咬了咬下嘴唇,口腔里残留的生姜辛辣味刺激着味蕾。
她知道这男人没撒谎。
真要是歹人,她早成雪地里的一具死尸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身后响起。
羊绒衣贴在冰凉的肌肤上,瞬间锁住体温。
那种毛孔舒张的战栗感,让她忍不住在喉咙底发出一声叹息。
“我……我换好了。”她胡乱把那身冰坨子一样的白大褂踢到脚边,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难堪。
贺星洲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吭声。
叶莲娜红着脸,两只手不安分地搅在一起,指甲抠着掌心的软肉。
“那个……同志,谢谢你救……”
“咕噜噜——”
道谢的话还没滚出喉咙,一声闷雷般的腹鸣,直接在安静的木屋里炸响。
那动静,跟水牛打响鼻似的,绵长又粗犷。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炉火劈啪作响。
叶莲娜那张白净的混血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连着耳朵尖都像在滴血。
她恨不得现在就拿头撞碎那块双层玻璃,直接跳进雪坑里把自己活埋。
星月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死死憋着笑,脸都憋圆了。
贺星洲眼皮一撩,嘴角终于压不住,扯开一抹带着痞气的弧度。
他把烟头扔在脚下,皮鞋尖用力碾灭那点火星。
转身走到墙角那个打满补丁的绿帆布包跟前,腰往下塌,单手一拽。
“啪嗒!”
一只拔得光溜溜、白白胖胖的大肥鸡,连着七八个沾着黑泥的大土豆,直接被他甩在灶台的破木板上。
肉膘砸在铁皮上,震得案板直晃悠,抖落一片泥渣。
叶莲娜瞪圆了眼珠子,海蓝色的瞳孔都在地震。
这灾荒年月,连队里连耗子都饿得啃树皮,大雪封山连条活路都没。
他居然能凭空变出一整只带膘的肥鸡?
贺星洲抄起那把豁口的柴刀,大拇指刮了下卷刃的地方。
“谢就不必了。”他刀锋在半空中一转,带起一道寒光,直挺挺地指着那只鸡。
“我就问一句,你这拿惯了手术刀的手,会剁鸡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