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反手拽紧旧大衣的领口,半个身子全扎进那片发了疯的白毛风里。
雪片子跟碎玻璃渣似的,迎面砸在脸上,刮得脸皮生疼。
他眯着眼,皮鞋底踩着齐膝深的雪窝子,“咯吱咯吱”往前趟,每拔出一步都带起一坨烂雪浆。
也就百十来步的距离,平时一脚油门的事儿,这会儿他走得直喘粗气。
那团白乎乎的人影就在前头的死树根底下趴着。
只剩个戴着破狗皮帽子的后脑勺露在外头,大半截身子全埋严实了。
“这破天儿乱跑,赶着投胎啊。”
贺星洲嘟囔一句,吐出来的哈气瞬间结成冰珠子,糊在下巴的胡茬上。
他跨过去,大手一把薅住那人后背上的破军大衣,膀子一发力,直接给翻了个个儿。
“啪嗒。”
一个四四方方的人造革小箱子从那人怀里滚出来,砸在冻土上。
箱皮早磨破了边,挂着个生锈的小铁锁,上头还印着个掉色的红十字。
贺星洲拨开糊在那人脸上的乱发,眉头猛地拧成个死疙瘩。
是个女的。
眼窝凹陷,鼻梁挺得扎眼,皮肤白得像糊了一层生石灰,冻得泛出青紫色。
标准的俄罗斯族混血长相。
她大衣领口没系严,里头露出一截洗得发黄的白大褂领子。
这女人嘴唇紫得发黑,睫毛上挂着两长串冰溜子。
胸口的起伏微弱得连雪花都吹不动,进气多出气少,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破风箱声。
“得,送药把自己送进阎王殿了。”
贺星洲伸手在她脖颈大动脉上搭了一下。
触手像摸着块千年寒冰,脉搏跳得跟断了弦的破吉他似的,稀碎,随时能停。
再搁雪地里晾个五分钟,这大洋马绝对得直挺挺地交代在这儿。
贺星洲没闲工夫悲天悯人。
他弯腰,左手托住女人的后脖颈,右手抄起她的膝弯。
腰胯一沉,直接连人带那个破医药箱一块儿拦腰捞进怀里。
真沉。
这女人个头少说得有一米七,加上冻透了的湿棉衣,死沉死沉的压手。
贺星洲咬着后槽牙,转身逆着风往木屋走。
狂风顶着他往后仰,他鞋底死死抠着烂泥,一步一个深坑,粗气直往外冒。
“砰!”
他抬脚踹开自家那扇厚实的松木门,连人带风一块儿砸进屋里。
“哥!哎呀妈呀!你、你咋带回个死人啊!”
贺星月正缩在炉子边烤红薯,听见动静一转头,吓得手里的烧火棍“当啷”掉在泥地上。
门板“咣当”一声砸上,把那鬼哭狼嚎的风声全关在外头。
屋里那股子烤羊油混着松树脂的热浪,瞬间裹了上来,冲散了身上的刺骨寒气。
“没死透,还有口气。”
贺星洲喘了口粗气,胳膊上崩起的肌肉慢慢松懈。
他把女人放在墙角的干草堆上,震得草屑子乱飞。
“别愣着,过来搭把手。”
他踢掉鞋面上结的冰壳,指着女人身上那件硬邦邦的破大衣。
“她衣服全冻透了,赶紧扒了,不然这股寒气能把心尖子冻住。”
星月缩着脖子凑过来,两只手在羊绒衫上直搓,眼神乱飘。
“扒、扒光啊?哥,你、你转过去!别瞎看人家!”
小丫头红着脸,张开手臂挡在女人胸前,像只护食的老母鸡。
贺星洲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向墙角的那个破木头柜子。
“当谁没见过世面呢,一身排骨有什么看头。”
身后传来布料撕扯的声音,还有冰块碎裂的脆响。
“哎呀,这扣子冻死了……哥你别催,我解不开,手都快磨破了……”
星月急得带上了哭腔,手指头扯着那件硬邦邦的白大褂,指甲都劈了。
“拿剪子剪!笨死你得了,一点变通不懂!”
贺星洲背对着她们,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他假借着开柜门翻东西的动作,闭上眼,意识直接撞进神农空间。
空间里那股温吞的青草香扑面而来,舒坦得让人毛孔大开。
他直奔静止仓库,在一个落灰的铁架子上摸出一个不锈钢保温壶。
那是他前世穿越前熬的老红糖姜汤。
盖子一拧开,辛辣的老姜味直冲鼻管,滚烫的热气烫得他手心发红。
贺星洲倒了半个搪瓷缸子,端着水走到那口灵泉眼旁边。
食指指尖沾了一滴奶白色的泉水,甩进姜汤里。
“呲啦——”
那滴水刚落进去,水面就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
原本辛辣的味道里,硬生生挤进一股清甜的生机。
他意识一闪,重新回到木屋。
手里的搪瓷缸子滚烫,隔着铁皮烤得他掌心发痒。
“哥,扒、扒干净了……我给她裹上被子了,还挺沉的。”
星月累得直喘气,一屁股坐在炉子边的木墩子上,额头上全是一层细汗。
贺星洲转过身,端着缸子走过去。
叶莲娜被那条打满补丁的破棉被裹得像个蚕蛹。
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刚才在雪地里看着像冻死鬼,这会儿被屋里的热气一蒸。
脸颊两侧竟然泛起两团不正常的潮红,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这肺要炸。”
贺星洲单腿跪在干草堆旁边,把缸子搁在地上,伸手捏住女人的下颌骨。
拇指和食指猛地一用力。
叶莲娜咬得死紧的牙关发出一声磨牙的锐响,硬生生被掰开一条缝。
贺星洲端起缸子,对准那条缝就往下灌。
红褐色的液体顺着牙缝倒进去,带着不容抗拒的野蛮劲儿。
“咳……咳咳咳!”
滚烫的姜汤刚顺着喉管流下去,叶莲娜身体猛地抽搐起来。
她潜意识里抗拒这股火烧般的辣味,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两只白皙的手臂从被子里挣扎出来,在半空中乱抓。
“咽下去!吐出来老子再给你灌泥水!”
贺星洲凶神恶煞地低吼,手底下的力道一点没松。
一把攥住她乱扑腾的手腕,强行按在草堆上。
姜汤混着灵泉水,野蛮地冲破她喉咙里的寒霜。
几口褐色汤汁顺着她嘴角溢出来,顺着白皙的脖颈流进被窝里。
“哥,你、你轻点啊!她都翻白眼了!”
星月吓得抓着烧火棍直哆嗦,生怕自家哥哥把这女的给活活呛死。
“不下重手,她那条命招不回来。”
贺星洲把见底的缸子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叶莲娜紧闭的双眼突然痉挛似地抖动了两下。
海蓝色的瞳孔猛地睁开,眼神涣散,没有一点焦距。
她嗓子里发出拉破风箱般的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带起破被子上下晃动。
“水……好热……”
她干裂的嘴唇微张,发出沙哑微弱的俄语口音,声音碎得像沙子。
脑袋无意识地往贺星洲的手背上蹭,像是在寻找冰凉的触感。
贺星洲抽回手,顺手在自己的旧大衣上蹭掉沾上的口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潮红的女人。
鼻腔里闻到一股淡淡的、属于女性特有的体香,混着点酒精的味儿。
“活了。”贺星洲站起身,骨头缝里发出咔吧一声响。
他走到火炉边,捡起那根烧火棍捅了捅通红的木炭,火星子劈啪乱飞。
星月凑过去,盯着叶莲娜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脸,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哥,她、她长得真好看……那鼻子比咱们连队的王寡妇还挺呢。”
小丫头碎嘴子毛病犯了,手指头不安分地抠着棉袄袖子。
她转身去翻那个掉在门边的医药箱。
“这箱子里掉出个工作证。”
星月从地上捡起一个蓝色塑料皮的小本本,递给贺星洲。
“我刚才瞎瞅了一眼,好像叫啥、啥叶莲娜,是公社医院的医生呢。”
贺星洲没接,一屁股坐在木墩子上。
抓起旁边烤得焦黄的土豆,掰开两半,热气腾腾。
他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直鼓,噎得翻了个白眼。
含糊不清地嘟囔:“管她叫啥,明儿雪停了就让她滚蛋,咱家不养闲人。”
话音刚落,躺在草堆上的叶莲娜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渐渐聚焦,直勾勾地盯着火炉边大口啃土豆的男人。
“你……你是谁?我、我还没死?”
她声音细碎发飘,透着股惊魂未定的虚弱,手死死攥着被角。
贺星洲把剩下的半块土豆扔回铁丝网上,拍掉手上的干泥皮。
他偏过头,火光映着他冷硬的下颌线,眼神凉飕飕的。
“阎王爷嫌你穿得太破,把你退回来了。”
他掀起眼皮,指尖敲了敲大腿,发出一声轻嗤。
“醒了就交代个事,那破箱子里有治冻疮的药膏没?我妹刚才脚丫子好像冻裂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