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吐掉嘴里的烟蒂,带有唾沫星子的半截纸烟掉在雪窝子里,发出“呲啦”一声轻响。
他似笑非笑地撩起眼皮,视线越过那根还在往外冒着刺鼻硝烟味的枪管。
“走。”薄唇上下一碰,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孙德发本来缩在塌了半边的泥墙根底下,这会儿一听,急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那个……连长!不能去啊!二、二狗他表叔可是公社革委会的赵干事!”
这村支书吸溜着两条黄绿色的冻鼻涕,唾沫星子迎风乱飞。
“赵干事要是知道侄子在咱九连断了腿,怪罪下来,咱们、咱们全连都得跟着吃挂落……”
话还没啰嗦完,秦镇山抬起穿着黑胶鞋的大脚,照着孙德发的大胯就是一记狠踹。
“哎哟卧槽!”孙德发像个破麻袋一样滚进雪坑,啃了一嘴夹着冰碴子的烂泥。
“老子带兵打仗那会儿,他赵大民还在穿开裆裤!”秦镇山朝地上啐了口浓痰。
贺星洲压根没多看一眼在地上捂着断腿打滚哀嚎的赵二狗。
他慢条斯理地蹲下身,拉开那个打着补丁的绿帆布包。
手指摸过那些裹着油纸的古董字画、泛黄的绝版邮票,还有剩下那十几斤挂着白霜的野猪精肉。
借着宽大袖口的掩护,意念微动,大半值钱玩意儿全塞进了神农空间的静止仓库。
拉链一拉,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硌人的分量没了,肩膀上松快不少。
第二天,风雪稍微歇了点,但刮在脸上依旧像钝刀子割肉。
贺星洲跟在秦镇山后头,踩着咯吱作响的冻土路,一脚踏进公社武装部的大院。
刚进门,一股劣质旱烟味混着煤灰气扑面而来。
一个梳着大背头、披着军大衣的胖子领着几个戴红袖标的民兵,死死堵在掉漆的走廊里。
“秦镇山!你敢纵容手下知青行凶,把二狗腿都打折了!”
赵干事指着贺星洲的鼻子,脸上的横肉气得直哆嗦,“给我把这小盲流子铐起来!”
两个民兵从腰后摸出麻绳,如狼似虎地就往贺星洲跟前扑。
贺星洲眼皮都没抬,脚下甚至没挪动半寸。
他从贴身的粗布衬衣内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硬纸板,边缘泛着毛边。
手腕一抖,纸板直接拍在赵干事那张油光水滑的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带起一阵穿堂冷风。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贺星洲嗓音凉飕飕的,带着股刮骨的寒意,“五零年抗美援朝后勤保障队烈士遗孤。”
赵干事愣住了,手忙脚乱地抓下盖在脸上的纸板。
红艳艳的五角星印章戳在眼皮子底下,透着股不容亵渎的铁血味。
“这……烈属?”胖子舌头打结,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老赵,好大的威风啊!”
一个穿着洗发白旧军装的平头黑脸汉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肩膀上还带着化开的雪水。
秦镇山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
“老雷,你这武装部长再不出来,老子的兵都要被人绑票了。”
雷部长看都没看赵干事一眼,视线全在贺星洲那张烈属证明上。
“好小子,烈士后代,身家清白!”雷部长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贺星洲肩膀上,震得他骨头咔吧一响。
“碰上村霸拦路抢劫,出手制服,这叫见义勇为!正当防卫!”
雷部长扯开沙哑的嗓门,震得走廊顶上的白灰簌簌往下掉。
赵干事双腿发软,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
“雷、雷部长,二狗他、他还是个孩子啊……”
“去你娘的孩子!”雷部长反手把一沓皱巴巴的信纸砸在赵干事脸上。
“你侄子倒卖公家化肥,你搁里头抽水,真当公社是你家开的夫妻店?”
雷部长横眉冷对,吼声震天响。
“来人!把赵大民的配枪下了,关进保卫科给老子审清楚!”
下午的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照在身上没半点暖和劲儿。
贺星洲全须全尾地跨进九连那个破木牌坊。
旧中山装的领口敞着,露着里头单薄的衣领,步伐散漫得像是在逛京城的庙会。
正带着人在大院里扫雪的孙德发,一抬头看见这尊煞神。
手里的扫帚“当啷”砸在脚脖子上,他像见鬼似的往后倒退三大步,一屁股跌进雪堆里。
“你、你咋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村支书说话直漏风。
贺星洲脚尖踢开路当间的一块脏冰疙瘩。
冰块骨碌碌滚到孙德发脚边,吓得这老狐狸又是一哆嗦。
“怎么?孙支书指望我在公社里头踩缝纫机呢?”
贺星洲从兜里摸出几粒松子,磕开壳,嚼得咔吧作响。
四周扫雪的知青和村民全僵着脖子,捏着铁锹的手心直冒汗。
马建国推了推起雾的眼镜,看贺星洲的眼神里全是畏惧,甚至还夹着点想凑上来的谄媚。
柳如烟缩在塌草垛旁边,指甲死死抠着烂棉袄的衣角,咬破了下嘴唇都没察觉。
这片地界,以后谁说了算,在场的人肚子里都跟明镜似的。
贺星洲懒得搭理这帮窝囊废,双手插兜,踩着积雪溜达回了后山脚下的绝户院。
木屋里的铸铁火炉子烧得正旺,烟囱里直愣愣地往外喷着白烟。
推开双层松木门,一股夹着烤羊油和松树脂香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贺星月穿着那身新买的红狐狸皮大衣,像个毛茸茸的火球,正蹲在炉子边翻烤着几块土豆。
“哥!你回来啦!”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抹灶灰。
贺星洲顺手揉了一把她脑袋上的软毛,脱下旧大衣挂在墙根的木橛子上。
他站在窗沿边,顺着玻璃缝往外看。
外头的风又刮起来了,卷着地上的浮雪,打着旋儿往山沟里死命地灌。
他正盘算着晚上弄点空间里的胖头鱼熬个奶白色的鱼汤。
视线尽头,远处那个被风雪削平的雪窝子里,突然多了一抹不属于这片荒原的颜色。
白。
不是雪地那种死气沉沉的惨白。
是一个裹着破军大衣、里头露出半截白大褂领子的人影。
那人影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跌跌撞撞,步伐虚浮得像个断了线的风筝。
往前踉跄了两步,“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栽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贺星洲瞳孔微缩,按在松木窗框上的手指下意识绷紧。
身后的炉膛里,木柴劈啪炸响,蹦出一串橘红色的火星子。
“哥,你看啥呢?眼睛直勾勾的,土豆都快糊了。”
贺星月捧着烫手的烤土豆,颠来倒去地吹着气,满脸疑惑地转过头。
贺星洲随手抓起刚挂上去的大衣,重新裹在身上。
“在家待着看好门,火炉子别添柴了。”
他一把拉开厚重的木门,冷风瞬间卷起地上的干草屑打转。
贺星洲半个身子探进风雪里,回头扔下一句:
“雪堆里好像掉了个大活人,我去捞一把,看看死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