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狗手里倒提着一根大号的洋镐把子。
粗木头柄在雪地上拖拉着,拉出一条黑黄相间的泥印子。
他拿长着黑泥的指甲盖,抠着黄板牙缝里卡住的一根陈年肉丝,斜着眼睛晃悠过来。
马建国刚换到一块两斤重的猪肉,正抱着肉往大衣怀里塞。
看见这三个膀大腰圆的黑影,他鞋底子在冰面上打滑,“刺啦”一声滑出去半米远。
“二、二狗哥……”马建国结巴着,眼镜片上全蒙了一层白雾。
他双手护着肉,脖子往后缩,“这不关我的事啊,我、我就是来换点口粮的。”
“换口粮?”
赵二狗猛地抬起那只鞋底裂了口的破胶鞋,一脚踹在地上那个生锈的台秤上。
“当啷!”
破秤盘子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木头墩子上。
里头几根带着血星子的碎骨头,骨碌碌全滚进了雪窝子里。
周围还没散干净的村民和知青,吓得跟受惊的鹌鹑似的,呼啦一下散开老远。
柳如烟躲在塌了半边的麦秸垛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赵二狗拿鞋底碾碎了一块带血的脆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动静。
他吐了口夹着黄浓痰的唾沫,落在死猪骨架子边上。
“在九连这片地界上支摊子卖肉,过没过问老子的意见?”
赵二狗拿镐把子指着贺星洲的鼻子,一股子劣质旱烟味混着口臭,顺着风拍过来。
贺星洲眼皮都没往上抬。
他手里拉着帆布包的金属拉链,“刺啦”一声拉到头。
手指骨节在粗糙的帆布面料上随意蹭了两下,抹掉沾着的一点黏糊猪油。
“问你?”贺星洲嗓音压在喉咙底,像是含了块冻硬的石头。
他把沉甸甸的包往肩膀上一搭,“你算哪根葱。”
赵二狗那张橘皮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旁边那个干瘦的喽啰吸溜着两条青鼻涕,往前凑了半步。
“瞎了你的狗眼!咱狗哥在公社有、有当干部的亲戚!”
瘦猴一边喊,一边伸手就去抓贺星洲挂在木桩子上的半扇排骨。
“九连这片,龙得盘着虎得卧着,你个新来的盲流子算个啥……”
贺星洲脚尖在雪地里轻轻一点。
一截沾着冰碴子的断木棍贴着地皮飞出去。
“噗”地一声闷响,正中瘦猴的脚脖子。
“哎哟卧槽!”
瘦猴抱着小腿在雪地里乱蹦,嚎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贺星洲这会儿才抬起头。
黑漆漆的眼珠子锁住赵二狗,薄唇一碰,吐出俩字。
“找死。”
赵二狗感觉面子被按在泥地里摩擦,牙花子咬得咯咯直响。
“你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双手握紧洋镐把子,粗糙的木刺扎在手心里。
镐把子带着一阵撕裂风雪的呼啸声,奔着贺星洲的天灵盖就砸了下来。
这一下要是挨实了,脑瓜子指定像烂掉的西瓜一样崩开。
躲在远处的李燕吓得捂住眼睛,喉咙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贺星洲肩膀往下沉。
右脚在冻硬的黄泥地上狠狠一碾,冰面瞬间炸开几道蜘蛛网一样的白痕。
他上半身微侧,镐把子擦着旧大衣的布料落下去,砸飞了一大片雪粉。
没等赵二狗收住力气,贺星洲动了。
八极拳的寸劲从脚底板直接贯穿到腰胯。
他猛地往前一贴,肩膀像一头发狂的犀牛,狠狠撞在赵二狗的胸口上。
“砰!”
沉闷的骨肉相撞声,听着让人心口发紧。
赵二狗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双脚离地,往后倒飞出去半米。
贺星洲的动作没停,快得只能看见一道黑影。
他右腿膝盖提聚古武真气,腰腹猛收。
对着赵二狗还在半空中的小腿迎面骨,就是一记狠辣的窝心脚。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冷风里炸响。
粗壮的腿骨硬生生折成了个诡异的“V”字型。
“啊——我的腿!断了!断了!”
赵二狗噗通一声跪在雪窝子里,双手死死抱住小腿。
眼珠子暴凸,冷汗夹着鼻涕瞬间湿透了整张脸。
剩下的瘦猴和那个矮胖子看傻了眼,举着手里的烂木棍僵在原地。
贺星洲身子一旋,大衣下摆在风里兜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皮鞋底带着破空声,一个低鞭腿扫了出去。
“咔嚓!咔嚓!”
连续两声脆响,干净利落。
瘦猴和矮胖子齐刷刷仰倒在地,捂着折断的小腿满地打滚。
三个人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跟过年杀猪的动静没啥两样。
前后加起来,两秒钟都没到。
十里八乡横着走的恶霸,这会儿全跪在碎冰碴子里嚎丧。
雪还在下,落在贺星洲的肩膀上。
他大步走上前,皮鞋底直接踩在赵二狗的侧脸上。
鞋底的黄泥混着冰渣,狠狠蹭在恶霸粗糙的面皮上。
“啊……疼疼疼!爷!祖宗!您脚下留情啊!”
赵二狗双手乱挥,想去掰贺星洲的腿,手指头却连大衣的布料都碰不着。
贺星洲脚下力道加重,鞋尖慢慢往下碾。
“九连这片,谁得盘着?谁得卧着?”
他嗓音没一点起伏,冷飕飕地往下掉冰渣子。
赵二狗疼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裤裆里传来一股刺鼻的尿骚味。
“我盘!我卧着!爷,您是龙,我是虫!我瞎了狗眼……”
贺星洲目光往下移,盯着赵二狗那两只抓满黑泥的脏手。
“刚才拿镐把子想砸死我,用的是右手吧。”
他脚尖一偏,悬在赵二狗的手腕骨上方,准备直接踩碎这畜生的关节。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突然在院子外头炸开。
火药燃烧的刺鼻硝烟味,顺着风直接卷进贺星洲的鼻管里。
惊飞了枯树杈上缩着脖子的一群老乌鸦。
“都给老子住手!”
秦镇山那破风箱似的粗嗓门在风雪里打着旋儿。
老连长手里端着把枪口冒青烟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步流星跨进木牌坊。
身后跟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村支书孙德发。
孙德发一看地上断了腿的赵二狗,倒抽了一口凉气。
“二狗!哎哟我的娘咧……连长!你瞅瞅,我就说这小子是个杀人犯吧!”
他指着贺星洲,手指头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在咱们连队驻地打断人的腿!这、这得送去大西北农场劳改!”
秦镇山压根没搭理孙德发那茬。
老兵布满血丝的鹰眼越过满地打滚的喽啰,死死钉在贺星洲身上。
视线在贺星洲踩着恶霸的皮鞋、还有雪地上那三道不连贯的脚印上扫了一圈。
秦镇山的下巴抽动了两下。
他眼里没有火气。
反倒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骇,夹着点嗜血的狂热。
干净。
利落。
一招制敌,不拖泥带水,这特么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手。
秦镇山把枪口朝天一竖,枪托重重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贺星洲扫了秦镇山一眼。
他鞋底在赵二狗的烂棉袄上蹭了两下,抹掉沾着的脏血。
慢条斯理地收回脚,拍了拍大衣下摆沾着的几片雪花。
动作散漫,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秦连长。”贺星洲从兜里摸出半截大前门叼在嘴里。
他眼神越过泛着冷光的枪管,看着老兵冻裂的嘴唇。
“这年头,野狗跑进院子抢食,打断条狗腿,不犯死罪吧。”
秦镇山喉结滚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个火柴盒,划着了火凑过去,夹着火柴的手指头竟然有点微颤。
橘红色的火苗子在风里跳动。
“杀人偿命,打狗看主。不过……”
秦镇山吐出一口浓烟,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声音压得低。
“老子就喜欢你这种不服管的恶犬。明儿一早,跟我去趟公社武装部,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