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血顺着冻硬的黄泥地淌出去两米多远。
血腥味混着野猪身上那股子几十年没洗过澡的骚臭,直往人鼻管里钻。
孙德发刚被溅了一脸冰雪,这会儿胡乱拿袖口抹了把脸。
他瞪着地上那坨肉山,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你……你个小瘪犊子说啥?”
孙德发气得牙花子直打颤,指着贺星洲的手指头抖得像帕金森。
“这是九连的地界!山上的活物都是公家的!你、你敢搞破坏集体的烂事儿?”
他转头冲着秦镇山跳脚,“连长!你瞅瞅这刺头!得绑起来开批斗会!”
贺星洲压根连正眼都没给他。
他单脚踩在野猪长满硬毛的后腿上,顺手从腰后拔出那把豁了口的柴刀。
冷风顺着大衣领子灌进去,吹得他后脖颈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少拿公家压我。”贺星洲用刀背敲了敲猪肘子,发出梆梆的闷响。
他眼皮半耷拉着,视线扫过外围那群饿得眼睛发绿的知青。
“老子空着手进山,拿命砸回来的玩意儿,凭啥白给你们填肚子?”
他撇了撇嘴,刀尖在冻僵的猪肚皮上比划了一下。
“我也不是不讲理。”
贺星洲抬起头,冲着秦镇山扬了扬下巴。
“连长,猪头猪下水,外加这一扇排骨,凑个一百来斤,归大食堂。”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铁锈味。
“拿去熬个汤,保证连队这几天饿不死人。剩下的精肉,归我。”
秦镇山那张老脸抽动了两下,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气。
他知道这小子有种,一百多斤肉白给大食堂,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行!老子认这个理!”秦镇山一锤定音,根本不搭理旁边气得翻白眼的孙德发。
贺星洲扯起一抹冷笑,手腕子猛地往下压。
“咔嚓”一声,柴刀切开冻住的脂肪层,直接劈在硬骨头上。
白花花的肥膘翻卷开来,红白相间的肉理瞬间暴露在冷空气里。
“咕咚。”
不知道是谁带头,四周响起一片连绵不绝的咽口水声。
马建国两只手死死抠着大衣襟口,口水都拉丝了。
“贺……贺哥。”马建国嗓音劈得像破锣,“那、那剩下的肉……咋弄啊?”
贺星洲甩了甩震得发麻的虎口,刀尖点在案板似的雪地上。
“换。”
他只吐出一个字,眼神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拿钱买行不?我兜里还有两块五毛钱……”李燕哆哆嗦嗦地往前凑了半步。
“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少拿来糊弄我。”贺星洲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大雪封山,钱在这儿连个窝头都买不着。
“那你要啥?!”人群里有人急了。
贺星洲脚尖踢起一团雪粉,漫不经心地开口。
“老物件。谁家里带过来的旧邮票,就那种印着全国山河一片红的。”
他顿了顿,刀刃刮着猪皮上的冰碴。
“或者老旧的首饰盒,紫檀的、黄花梨的。再不济,看不懂年份的破碗破盘子也行。”
“拿这些破烂,来我这儿割肉。”
四周瞬间安静了。
只有风卷过秃树枝的呜呜声。
这帮知青和村民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小子八成是刚才打猎把脑子冻坏了。
“这……这要一堆破木头破纸干啥?”老张揉着冻红的鼻头,嘀嘀咕咕。
但他肚子里那条馋虫正在疯狂翻跟头,绞得胃管生疼。
“管他要啥!能换肉就行!”
马建国嗷了一嗓子,鞋都顾不上穿利索,转头就往知青宿舍跑。
这一声就像个信号。
刚才还冻得迈不开腿的人群,“轰”地一下全散了。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往各自的屋里冲,去翻箱倒柜找破烂。
不到十分钟,绝户院门前那片雪地,硬生生变成了个黑市摊子。
贺星洲不知从哪找来个破木头墩子,把野猪大腿架在上头。
刀刃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刺啦刺啦直响。
马建国第一个冲回来,跑得气喘如牛,眼镜上全是哈气。
他手里死死捏着个泛黄的旧信封,递到贺星洲跟前。
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贺……贺哥!你瞅瞅这个!我下乡前从我爸抽屉里偷……顺出来的!”
贺星洲撩起眼皮,扫了一眼。
信封上贴着一张红彤彤的邮票,上面印着大片的红色地图。
心跳猛地漏了半拍,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好家伙,还真是“全国山河一片红”。
这玩意儿放后世,能在京城二环换套大平层。
他脸上却连根眉毛都没动,嫌弃地撇了撇嘴。
“啥破玩意,还沾着油点子。”
他伸手把信封扯过来,随手揣进那个打着补丁的绿帆布包里。
“拿走。”
刀光一闪,一块足有两斤重的肥膘飞了出去,稳稳落在马建国怀里。
马建国抱着那块冒着腥气的生肉,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谢、谢谢哥!我这就回去烤了吃!”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生怕贺星洲反悔。
李燕排在第二个,她怀里抱着个乌黑发亮的木头盒子。
冻得发紫的嘴唇直哆嗦。
“贺知青……这、这是我奶给我的嫁妆盒子……据说是啥紫檀的。”
她咽了口唾沫,“盒子盖有点裂了……能换不?”
贺星洲伸手接过盒子。
入手机沉,木纹细密,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在血腥气里钻进鼻腔。
小叶紫檀。
他不动声色地把盒子塞进帆布包的最底下。
“凑合吧。天寒地冻的,权当给你个面子。”
他手腕翻转,从后腿上剔下一大块带着脆骨的瘦肉,扔进李燕的饭盒里。
李燕千恩万谢地鞠了两个躬,捧着饭盒乐颠颠地走了。
队伍越排越长。
村民们拿着缺口的青花瓷碗、生锈的铜钱剑,甚至还有拿泛黄的字画来凑数的。
贺星洲来者不拒。
他砍肉的动作越来越麻利,额头上蒙了一层细汗。
绿帆布包越来越鼓,里头装的全是未来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始终挂着一副“我不情愿但可怜你们”的臭脸。
柳如烟磨磨蹭蹭地挤到前面。
她那两条麻花辫早就乱了,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
“星洲哥哥……”
她掐着嗓子,声音黏糊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身子往前倾,故意把领口那点可怜的布料往下拽了拽。
“我、我实在找不到啥老物件了……这块玉佩是我贴身戴的……”
柳如烟从脖子上拽下一块带着体温的羊脂玉,递到贺星洲眼皮子底下。
“你看能不能……多割点带油水的?”
她还故意冲着贺星洲抛了个冻僵的媚眼。
贺星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连早上的红烧肉都吐出来。
他一刀砍断猪棒骨,骨髓滋地飙了出来。
“收起你那套发情的把戏。”
他用刀尖挑起那块羊脂玉,手腕一甩丢进包里。
“这玉成色还凑合。肉拿走,别搁这儿碍眼。”
他随手扔了一块筋膜连着的碎肉过去。
柳如烟看着那块连二两油水都没有的破肉,眼眶一红,气得直跺脚。
可她连句硬话都不敢放,只能咬着牙捡起肉跑了。
半个多小时过去,四百多斤的野猪只剩下一副骨架和几条板油。
大食堂的人早就把该分的那一百斤肉拉走了。
贺星洲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准备收摊。
他把帆布包的拉链拉死,拍了拍鼓胀的包面,心里踏实得不行。
冷风卷着地上的带血碎冰,扑在脸上。
他刚准备弯腰去扛剩下的骨架子。
村头那条被雪覆盖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嘎吱——嘎吱——”
这踏雪的声音太重了,完全不是村里那些饿得轻飘飘的知青能踩出来的。
贺星洲动作顿住。
他直起腰板,眼皮往上一撩。
漫天风雪里,三个膀大腰圆的黑影正晃晃悠悠地往这边逼近。
领头的那人穿着件敞着怀的羊皮坎肩,胸口露着一撮黑毛。
这大冷天的,他居然连大衣都没披。
手里倒提着一根大号的洋镐把子,木头柄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沟。
浓烈的劣质土烟味,顺着风直接拍在贺星洲脸上。
来人正是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村霸,赵二狗。
他停在那个沾满鲜血的木桩子前,拿镐把子敲了敲满是刀痕的案板。
“梆梆”两声闷响,在空旷的雪地里刺耳得很。
赵二狗歪着脖子,吐了口黄痰在纯白的雪窝子里。
他那双浑浊的倒三角眼死死咬住贺星洲鼓囊囊的帆布包。
“哟呵,新来的生瓜蛋子?”
赵二狗咧开嘴,露出一口烂黄牙。
他拿沾着泥巴的鞋底,踩在剩下的半扇猪骨架上,用力碾了两下。
“在老子九连这片地界上支摊子卖肉……”
他拿镐把子指着贺星洲的鼻子,语气猖狂得没边。
“拜过山头没?保护费交了吗就在这儿抖机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