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镇山那句脏话刚骂出半截,硬生生卡在干涩的嗓子眼里。
他踩着及膝深的积雪往前趟了两步。
旧军大衣下摆扫起一蓬混着泥沙的白沫子。
看清地上那座头骨凹陷的肉山,老连长倒吸凉气的声音比北风还响。
“这他娘的……是那头吃过人的独眼老猪王?”
秦镇山粗糙的大手悬在半空直哆嗦,指着地上的死物。
巴特尔凑过去,牙关还在上下打架。
“连、连长……就那后生,拿块破石头,一下给开了瓢!”
老汉手舞足蹈地比划,唾沫星子乱飞。
秦镇山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住贺星洲。
贺星洲懒得搭理这帮人的大呼小叫。
他吐掉嘴里叼着的那半截大前门。
烟蒂落在雪地上,呲啦一声冒了股白烟就灭了。
“起开,别挡道。”
他肩膀一晃,撞开挡在前面发愣的矮个子猎手。
皮鞋踩在冻硬的血污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粘腻摩擦声。
贺星洲弯下腰,大衣的破布料在冷风里兜起个僵硬的弧度。
他单手攥住野猪粗糙的后腿腕子。
掌心传来冰凉梆硬的触感,粗硬的猪鬃毛扎进破皮的虎口,带着点刺痛。
丹田里那股真气瞬间顶到右臂。
小臂上的肌肉块块崩起,撑得破衬衣袖口快要裂开。
“走。”
贺星洲腰跨猛地发力,喉结上下滑动。
四百多斤的巨兽竟然被他单手倒拎着。
他身子往下一沉,借着巧劲儿,硬生生把这团肉山抡到了右边肩膀上。
猪肚子里的残血顺着嘴角往下滴答。
砸在他的中山装下摆,洇出一大片暗红色。
浓重的腥臊味直往鼻管里灌,熏得他皱起眉头。
松树林里静得只剩北风打转。
秦镇山下巴快掉到胸口了,粗糙的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
这特么是人干的事?
贺星洲没管后面那群泥塑木雕,踩着雪窝子大步往山下走。
猪身子压在肩胛骨上,分量迫使鞋底深深陷入烂泥。
他每走一步,呼出的白气就糊在睫毛上,化成细碎的冰珠。
老张这才如梦初醒,慌乱地去捡地上的死狍子。
“跟、跟上!都别搁这儿喝冷风了!”
大雪下了三天,九连的土坯房全被埋了半截。
院子里死气沉沉,连声狗叫都没。
贺星洲扛着肉山刚迈进村口那个破木牌坊。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风眼,抢先一步钻进了知青大宿舍的门缝。
马建国正缩在草席子上啃手指甲。
突然鼻翼剧烈翕动两下,眼镜片后头的眼珠子瞬间瞪圆。
“肉……生肉的味儿!”
他连鞋都顾不上提,趿拉着破棉鞋就往门外扑。
木板门被撞开,冷风倒灌进屋。
李燕和柳如烟饿得胃里直抽筋,闻见这股味儿,也跟诈尸似的爬起来。
一堆面黄肌瘦的人连滚带爬涌出土坯房。
等他们看清雪地里那个走过来的身影,所有人的呼吸全停了。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座移动的肉山。
腥臭的猪血在白雪上拖出一条刺眼的红线。
咕咚。
不知道是谁带头咽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紧接着,整个人群里响起一片连绵不绝的吞咽声。
饿红眼的知青和村民们全围了上来。
几十双眼睛充血泛着绿光,活像一群饿了半个月的野狼。
“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斤肉啊!”
一个老娘们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哈喇子。
指头哆嗦着往野猪肚皮上凑。
贺星洲肩膀往旁边一歪,躲开那只长满冻疮的黑手。
老娘们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进前面的雪坑。
“都瞎挤啥!往后退!”
秦镇山从后头赶上来,扯着破锣嗓子吼了一句。
人群畏惧连长的煞气,但脚底下却跟生了根似的。
死活不肯退半步。
肉香混着腥气,勾得这群人理智全无。
肚子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反,空气里全是被饿出来的急促喘息声。
这时候,孙德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
他手里还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脚底下一滑,险些摔个狗吃屎。
“哎哟!这、这是后山打回来的?”
孙德发稳住身形,那双绿豆眼在野猪身上来回扫。
眼神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平时开大会的官腔。
脸上的横肉跟着直哆嗦。
“那个……贺知青啊,你这次进山,表现不错。”
孙德发拿缸子底磕了磕手心,往贺星洲跟前凑。
“这野猪块头大,正好解了咱们连队的燃眉之急。”
他转过身,冲着周围那群饿鬼似的人群挥了挥手。
“大伙儿别慌!这肉咱们无偿上交集体!”
孙德发越说声音越大,吐沫星子乱飞。
“等会儿让老张过个秤,按人头平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全跟打了鸡血似的。
“孙支书说得对!大家都是革命同志!”
马建国推了推歪掉的眼镜,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这、这都是公家的财产!谁也不能独吞!”
柳如烟绞着衣角,眼睛死盯着野猪肚子上那块肥肉。
“就是呀,总不能让大家伙眼巴巴看着某个人吃独食吧。”
她声音不大,但在风雪里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那也太自私了……连队要是饿死人,他担得起责任嘛。”
一帮人七嘴八舌,口水沫子乱飞。
有人甚至摸出了腰间的劈柴刀,恨不得现在就扑上来生割一块肉。
贺星洲觉得肩膀上的死猪越来越沉。
冷风顺着脖颈子往里灌,吹得他后脊梁骨发麻。
他听着这些不要脸的屁话,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古武真气在体内激荡,撞得心口发闷。
他冷冷地看着孙德发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老脸。
“上交集体?”
贺星洲舌尖顶了下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冷嘲。
孙德发连连点头,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对对对!你的觉悟就该高一点嘛!”
他端着茶缸子,还在那打着官腔。
“放心,集体会记你一功的!明儿开大会我亲自表扬你!”
贺星洲没接茬。
他右边肩膀猛地往下一沉,腰腹爆发出一股寸劲。
抓着猪后腿的手顺势一甩。
“哐当!”
四百多斤的巨兽被他重重砸在身前的黄泥雪地上。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溅起的夹杂着冰碴子的雪花,直接糊了孙德发一脸。
逼得这老狐狸倒退两步,手里的茶缸子哐当掉在石头上。
周围七嘴八舌的讨伐声瞬间被掐断。
所有人被这一手震得倒抽冷气,呆若木鸡。
贺星洲直起腰板,拍了拍旧大衣肩膀上蹭到的猪血。
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抹掉下巴上的一滴血珠子。
他抬起眼皮,冰冷的目光像刮骨钢刀一样扫过全场。
冻得发红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想白吃我拿命换来的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