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臊的恶臭顺着狂风直往鼻管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那头四百多斤的独眼野猪像个发疯的肉碾子,横冲直撞。
积雪被它粗糙的蹄子蹚出一条深沟,泥浆子混着碎冰碴满天乱飞。
“连、连长!开火啊——快开火!”老张趴在雪窝子里,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他两只手在冰面上瞎抓拉,指甲盖翻过来了都没发觉。
巴特尔哪顾得上他。
老汉羊皮袄子底下全被冷汗溻透了,风一吹,贴在后脊梁上冰拔凉。
他死死搂着那把掉漆的老土铳,冻僵的手指头拼命去扣扳机。
“咔哒。”
撞针砸下去,没声。
“咔哒!咔哒!”
扳机死活扣不下去。
“坏了!枪油……枪油冻上了!”巴特尔喉咙里挤出半声嘶吼。
老汉眼前发黑,双腿像被抽了骨头,“咕咚”一声重重跪在冻土上。
完了,今天九连这几个爷们全得交代在这破林子里。
野猪那对发黄的獠牙上,还挂着不知名动物的干瘪肠子。
距离巴特尔的脸,不到三米。
腥臭的口风扑面而来,熏得巴特尔直翻白眼,连句遗言都憋在了肚子里。
贺星洲站在几步开外,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
这具破身子气血虚得厉害,迎面扑来的劲风刮得脸皮生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跑?
他冷哼一声,两条腿在及膝深的雪地里,绝对跑不过这头发疯的四条腿。
他眼皮往下耷拉,视线快速扫过巴特尔脚边。
一阵狂风刚好卷走表层的浮雪,露出一截干涸的河床底子。
一块沾着黑泥的鹅卵石嵌在冰层里,个头跟男人的拳头差不多大。
“躲开点!别搁这儿碍事!”
贺星洲啐了一口夹着雪粒子的唾沫,嗓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不耐烦。
他猛地往前跨出半步,破旧的军大衣下摆扬起一道僵硬的弧度。
右脚脚尖精准地踹在石头边缘的缝隙上。
“喀嚓”一声闷响,冰壳子碎裂四溅。
鹅卵石顺着鞋面往上一颠,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贺星洲五指一张,稳稳将其抓在掌心。
石头表面的冰碴子瞬间夺走掌心的温度,冻得他指尖发麻。
但这股子冷劲儿,刚好刺激了丹田里停滞的古武真气。
热流顺着奇经八脉疯狂乱窜,全憋进了右边胳膊。
他小臂上的肌肉块块贲起,连着里头那件破衬衣的袖口都被撑得快要崩线。
“呃——”
贺星洲喉结重重滚动,喉咙深处憋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腰胯猛地一拧,脊椎骨发出一连串让人牙酸的脆响。
右臂抡圆了,像拉满弦的抛石机。
他把手里的黑石头狠狠砸向那头狂奔的肉山。
石头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残影。
野猪仅剩的那只红眼珠子里,压根没装下这个飞来的小黑点。
它张开长满倒刺的大嘴,满心满眼都是巴特尔那根干瘪的脖颈子。
“砰!”
一声沉闷到发闷的巨响,在空旷的雪林里炸开。
就像是一把重柄铁锤,结结实实地砸烂了一个熟透的烂西瓜。
黑石头精准无比地凿进野猪两眼正中间的眉心骨。
坚硬的头盖骨直接凹陷下去一大块,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那畜生狂奔的四蹄瞬间僵直,巨大的惯性却还带着它往前冲。
庞大的身躯像个失控的推土机,贴着雪地硬生生推出去两米多远。
雪堆被犁出一条又深又长的沟壑,里头全是腥臭的黑血。
最后“轰隆”一声。
这座肉山贴着巴特尔的鞋尖,瘫倒在黄泥地里。
野猪仅剩的眼珠子凸出眼眶,四条粗壮的腿在雪地里乱蹬了几下。
然后彻底软塌塌地没了动静。
脑门那个血窟窿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着热气,混着点白色的脑浆子。
松树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呼噜呼噜地刮着树干,大片雪块从松针上砸下来。
老张双手抱头撅在雪窝子里,等了半天也没等来野猪咬人的惨叫。
他哆哆嗦嗦地掀开一条眼缝,顺着手指丫往前瞟。
一抹红白相间的黏糊浆水,正好溅在了他的破棉鞋面上。
还带着刚出炉的腥热温度。
“这、这啥……啥玩意儿啊?”
老张结巴着,视线顺着鞋面往上看。
等看清那头死透的巨兽,他倒吸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把早上的酸水吐出来。
巴特尔还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张大的嘴里灌满了雪沫子。
老汉的手哆嗦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认脑袋还在肩膀上。
他僵硬地扭过头。
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几步开外、正低头拍打双手的贺星洲。
贺星洲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腕。
刚才这一下用力猛了点,反震的力道让他指骨缝隐隐作痛。
大拇指根部的皮也蹭破了一小块,渗出几缕细细的红血丝。
“啧,这破石头。”
贺星洲眉头拧着,眼神里全是嫌弃。
“上头还沾着烂树叶子,埋汰死我了,连点化冻的水都没法洗。”
他在大衣襟口上胡乱抹了两把,还顺带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
“小、小爷……”
巴特尔连滚带爬地凑过来,声音抖得像个漏风的破瓢。
“你、你这是……这哪是扔石头啊,这是迫击炮成精了吧!”
老汉狂咽口水,看贺星洲的眼神简直像看着一尊刚下凡的活阎王。
旁边另外几个狩猎队的汉子,这会儿也全都回过神来。
一个留着乱胡茬的年轻猎手凑到死猪跟前,拿脚尖小心翼翼地踢了踢那厚实的猪皮。
“我滴个亲娘四舅奶奶诶!头盖骨都给干碎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贺星洲,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夸张,嘴皮子直哆嗦。
“贺、贺小哥,你、你这胳膊里头藏着千斤顶呐?这可是四百斤的老野猪啊!”
另一个个子矮小的汉子咽着唾沫,手脚并用地从树背后爬出来。
帽子都跑丢了,脑瓜顶上全是一层白霜。
“刚才那下子风刮得太急,我、我都没看清他是咋出手的……”
矮个子指着野猪的脑袋,指头抖得像个拨浪鼓。
“就听见砰的一声,这肉山就塌了!我的妈呀,这要是砸人身上,还不得当场碎成饺子馅?”
贺星洲懒得搭理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抬起脚,踩着积雪大步走到野猪尸体跟前。
腥风扑面而来,熏得他直皱鼻子,胃里不受控制地搅和了一下。
他用鞋底踢了踢野猪僵硬的后腿,试了试分量。
“行了,别搁这儿跟唱大戏似的嚎丧。”
贺星洲掸了掸掉在肩膀上的松针。
“都别发愣,把这畜生拿麻绳绑实诚了。趁天黑前拖回连队,指不定还能赶上熬锅骨头汤。”
老张这才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裤裆湿了一大片,冷风一吹冻得他直夹腿,走路姿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他凑过来,看着地上的肉山,眼神又惊又喜,还透着点劫后余生的虚脱。
“拖、拖回去?”老张搓着手,“贺小哥,这野猪可是你一个人放倒的……”
他偷瞄了贺星洲一眼,声音越说越小。
“按、按咱们连队规矩,进山打猎算集体的,但这猎物全是你打的……”
“行了老张,”矮个子插嘴打断,“规矩个屁!刚才你枪都不敢开!”
“我、我那是枪油冻上了!”老张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争辩,“再说了,连长那边咋交待……贺小哥,你咋打算啊?”
贺星洲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帮人,刚才吓得尿裤子,现在看见死肉,心思倒转得挺快。
他从大衣兜里摸出半截没抽完的大前门,咬在干裂的嘴唇中间。
没点火,就那么斜叼着烟卷,眼神冷飕飕地扫过这群人。
巴特尔这会儿彻底服了软。
他赶紧摘下头顶的破羊皮帽子,双手捧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爷,您、您说咋分就咋分!”
老汉胸脯拍得砰砰响。
“今天这命都是您捡回来的,您就是让我们全吃猪毛,我们也绝不放半个响屁!”
贺星洲冷笑了一声,指尖在硬邦邦的野猪皮上敲了敲。
“分?想白占便宜,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偏过头,看着巴特尔那张老脸,吐出半口白气。
“这头猪是我拿命砸回来的。给连队那帮吃白食的废物分肉?他们也配?”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顶嘴,全缩着脖子当鹌鹑。
贺星洲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咔吧一响。
他指着地上的野猪,对着巴特尔扬了扬下巴。
“老实给我在前头找藤条拉雪橇,这头猪,我一个人包圆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雪窝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踩雪声。
“连长!秦连长带人找过来了!”
一个眼尖的猎手扯着嗓子喊,手指头指着山坡下面。
秦镇山裹着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嘴里还骂骂咧咧。
“都他娘的死哪去了!土铳声都没听见个响!找死呢!”
他刚翻过那个土坡,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哎哟卧槽!这、这地上咋躺着这么大一坨黑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