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夹着冰碴子糊了马建国一脸。
他鼻涕冻成了两条硬邦邦的冰棍,眼镜腿歪在颧骨上。
两只手死死抓着贺星洲那件旧大衣的袖口。
“粮……粮仓让那帮灰孙子给掏底了!”
马建国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
他嗓音劈成了鸭叫,破铜锣“当啷”一声掉在脚底下的雪窝子里。
贺星洲皱着眉,嫌弃地甩开他那两只沾着黄泥的爪子。
袖子上留下两道灰印子。
“多大点事,至于跑掉鞋吗?”
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马建国那只只剩个破袜子的右脚。
“大、大雪封山了啊!”
马建国急得直跳脚,脚底板踩在冰碴子上,疼得直抽冷气。
“孙支书说,连队的粮车堵在三十里外的大垭口。这雪少说得下三天。”
一阵狂风卷着雪沫子灌进马建国嘴里。
他连连咳嗽,脸憋成了猪肝色。
“咱们……咳咳……这回真得啃白桦树皮了。”
贺星洲没搭理他那副丧气样。
抬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雪片子跟扯破的棉絮一样往下砸。
“知道了。赶紧滚回去找你的鞋,别冻掉脚趾头讹我。”
贺星洲反手拉住厚实的松木门,一把关严实。
把马建国的嚎叫全堵在门外头。
木门一闭,屋里的火炉子正烧得劈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
这场雪一下就是三天三夜。
外头积雪没过了膝盖窝,连队大院那几间土坯房连门都推不开。
知青大宿舍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苦水。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里头就飘着几片发黄的烂白菜梆子,水面上连个油星儿都找不着。
李燕捧着个铝饭盒,吸溜了一大口。
清汤寡水的棒子面糊糊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反倒更空了。
“这、这哪是吃饭……这不就是喝洗锅水嘛。”
她揉着干瘪的肚子,眼泪吧嗒吧嗒往饭盒里掉。
柳如烟靠在冰凉的土墙上,脸色发青。
“饿死我了……我兜里那半块红糖去哪了?”
她把褂子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只摸出一点碎布头。
“别翻了,早让你昨儿半夜偷偷嚼了。”
马建国裹着破棉被,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房顶的蜘蛛网。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这雪再不停……老子连嚼报纸的力气都没了。”
整个连队愁云惨雾,饿得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几百米外的绝户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贺星洲穿着件单薄的衬衣,挽着袖口,蹲在墙角的土坑边上。
他从空间里拖出来三个破木箱子,填满黑土。
这会儿箱子里居然冒出了一大片绿油油的小白菜和水萝卜缨子。
水灵灵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散发着一股子清新的泥土味。
贺星月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
小丫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嘴张成了个圆圈。
“哥……这、这菜是成精了吧?”
她伸手想去摸那片嫩叶子,又赶紧缩回手,生怕碰坏了。
“昨儿晚上你刚撒的籽,今儿咋就长这么高了?”
她吸溜了一下鼻子,闻着那股青草香,觉得脑壳发蒙。
贺星洲拿破水瓢舀了点掺了灵泉水的温水,顺着根茎浇下去。
“祖传的种子,长得快。别瞎打听。”
他随口扯了个烂借口,顺手拔出两棵大胖水萝卜,带着一嘟噜湿泥。
“洗洗手准备吃饭。今儿咱炖五花肉。”
一听见肉字,星月肚子里那条馋虫立马翻江倒海,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脸颊浮起一抹红晕。
火炉上的铁锅烧得滚烫。
贺星洲拿那把边缘卷刃的柴刀切肉。
他刀工稀烂,切出来的五花肉一块大一块小,跟狗啃的似的。
“刺啦——”
肥瘦相间的肉块倒进锅里,白花花的猪油瞬间被煎了出来。
贺星洲手忙脚乱地往里倒酱油,撒了一把粗盐。
浓油赤酱的香味混着八角的霸道气息,像个炸弹一样在屋里爆开。
旁边的铝制高压锅里,白米饭正往外冒着带有淀粉甜味的蒸汽。
肉炖烂糊了,他把刚揪下来的小白菜扔进去过了一道油。
端着半锅连汤带肉的烩菜放在矮木桌上。
“吃。别光吃瘦的,肥的也塞进去长肉。”
贺星洲把满满一碗冒尖的白米饭推到妹妹跟前。
星月咽了口唾沫,抓起木头筷子就往嘴里扒拉。
米粒软糯,吸满了红烧肉的汤汁。
她吃得太急,一块滚烫的肥肉直接贴在上颚上。
“唔!烫烫烫……”
小丫头烫得直伸舌头,眼泪花都出来了,手背在嘴边胡乱扇风。
贺星洲翻了个白眼,夹起一块水萝卜啃了一口。
“这倒霉催的。吐出来晾凉了再嚼。”
星月死活不吐,硬是在嘴里来回倒腾,最后连囫囵带喘地咽了下去。
“香……真香。”
她嘴角沾着一圈油渍,一粒白米饭掉在破棉袄的襟口上。
她赶紧拿手指头捻起来,塞进嘴里舔干净。
“哥,你这手艺绝了。就是这肉切得太糙,塞牙缝。”
星月一边吃还不忘吐槽,腮帮子鼓得像个小松鼠。
贺星洲哼了一声,拿筷子敲了下她的碗沿。
“有的吃就堵不住你的嘴。挑肥拣瘦的。”
两人正斗嘴,外头风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嘎吱……滋啦——”
大院那头的高音喇叭响了。
秦镇山那破风箱一样的沙哑嗓门,顺着风雪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各班、各排!知青点的!都给老子滚到大院来开会!”
喇叭里的喘气声很重,透着股焦躁。
“带上家伙什!半小时内不到的,扣这个月全额工分!”
广播掐断,风雪声重新占领了荒野。
贺星洲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打了个带着酱油味的饱嗝。
扯起袖子擦了把嘴角的油星。
“行了,慢慢吃,我去瞅瞅这老梆子又作什么妖。”
他抓起搭在干草堆上的旧大衣,套在身上。
推开厚实的木门,冷风夹着雪粒子兜头盖脸砸过来。
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连队大院里这会儿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大伙儿都抄着手缩着脖子,冻得像一群鹌鹑。
风把大伙儿的脸刮得生疼,空气里全是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几口熬粥的大铁锅早就见底了,锅底刮得铮亮。
秦镇山站在台阶上,军大衣敞着怀。
他那一双本来就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这会儿红得像要滴血。
嘴唇上全是一道道干裂的血口子。
他手里攥着个搪瓷茶缸,指骨捏得泛白。
“都听好了!”
秦镇山猛地把茶缸子砸在旁边的破木头桌子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腿直摇晃,大伙儿吓得一哆嗦。
“大垭口的雪崩了。路断了。粮仓里连颗老鼠屎都没剩下。”
人群里爆出一阵压抑的嗡嗡声。
马建国腿一软,靠在旁边的土墙上,眼镜框歪到了脑门上。
“完了……这回真得饿成干尸了。”
李燕捂着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声抽泣。
孙德发蹲在桌子腿旁边,拿树枝在雪地里乱画,连个屁都不敢放。
秦镇山环视了一圈这帮饿得面黄肌瘦的人。
喉结滚了两下,吐出一口浓浓的白气。
“坐这儿就是等死。老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九连绝户。”
他一把扯下头顶的狗皮帽子,狠狠摔在雪地里。
“山里头有活物。野猪、狍子,甚至是狼。”
他指着北边那片黑压压的阿尔泰山脉。
“老子打算组织个敢死队,进深山打猎!有手有脚带把儿的,跟老子走一趟!”
全场死寂。
风刮过枯树杈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猎人巴特尔吧嗒了两口没点火的旱烟袋,磕了磕鞋底的雪。
“连长。这天进山,那就是给野兽送外卖去。土铳都得冻卡壳。”
他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几个连队的壮劳力也都低着头看脚尖,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连饿死都比进山被野狼撕了强。
柳如烟缩在人堆后头,咬着下嘴唇翻了个白眼。
“去送死的事儿,谁去谁是棒槌。”她小声嘀咕。
秦镇山看着这群退缩的人,牙关咬得咯咯直响。
胸口剧烈起伏,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
就在他准备张嘴骂娘的时候。
人群后头传来一阵鞋底踩碎冰壳的脆响。
贺星洲慢悠悠地拨开挡在前面发抖的马建国。
他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眼皮半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样。
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吃完红烧肉没擦干净的油光。
他走到空地上,视线越过人群,直挺挺地对上秦镇山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
贺星洲偏了偏头,用舌尖剔了一下牙缝里的一丝碎肉。
“这破天进山找肉吃?”
他轻笑了一声,嗓音在风雪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散漫。
“行啊,算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