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手心全是冷汗。
怀里的小丫头轻得像张纸,胸腔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撕扯声。
“咳……噗——”
贺星月身子猛地一挺,嘴角溢出一丝带沫的血丝,弄脏了下巴。
那股子腥咸的铁锈味直冲贺星洲的鼻管。
他心脏猛地收缩,连带着呼吸都停了半截。
“星月!张嘴,用力吸气!”
贺星洲嗓子劈了叉,大掌贴着她单薄的后背顺气。
没用。
阿勒泰的邪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像根冰锥子扎进肺管里。
小丫头双眼往上翻,瞳孔开始涣散。
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贺星洲的衣领,指甲抠进了他脖子的皮肉里。
贺星洲急得眼眶发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这肺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枯竭症。
吃羊肉不管用,穿厚棉袄也不管用。
生机断了,凡间的药根本救不回来。
“哥……憋、憋得慌……”
星月嘴唇泛着吓人的紫青色,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贺星洲咬着后槽牙,一把将她平放在干草堆上。
“闭上眼!别说话,哥给你拿药!”
他慌乱地站起身,左脚绊在木桩子上,一个踉跄差点跪在火炉边。
他背过身,用宽大的旧中山装挡住视线。
眼皮一闭,意念直接强行撞进神农空间。
空间里那股子温吞的青草香扑面而来。
贺星洲顾不上喘匀气,直奔那口青石围起来的灵泉眼。
泉水咕嘟嘟冒着白气。
他在静止仓库的杂物堆里乱翻。
扒拉出一个掉漆的搪瓷缺口碗。
手抖得厉害,连着舀了两次才把水装满。
泉水清澈见底,透着股说不上来的清甜味儿,隔着瓷碗直烫手心。
他端着碗,意念一闪,猛地抽离空间。
木屋里的焦糊羊油味重新灌进鼻子。
贺星洲单膝跪在干草堆旁,一手端碗,一手抄起星月的后脑勺。
“来,张嘴,把这水咽下去。”
他尽量让嗓音听起来平稳,可尾音还是带着藏不住的哆嗦。
星月牙关咬得死紧,意识已经迷糊了。
“听话!咽下去!”贺星洲急了。
大拇指捏住小丫头的下颌骨,稍微一用力。
强行掰开一条缝。
碗沿凑到嘴边,温热的灵泉水顺着干裂的嘴唇倒了进去。
有一小半顺着嘴角流到了脖子里,打湿了绒衣领口。
贺星洲赶紧拿袖子去擦。
眼睛死死盯着星月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咳……咳!”
灵泉水刚过喉咙眼,星月猛地瞪大眼睛,喉结滚了两下。
奇迹就这么硬生生在眼前发生了。
那口吊在嗓子眼的浊气,被这股温热的水流直接冲散。
小丫头原本急促的倒气声,几秒钟内就平缓了下来。
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再那么吓人。
“呼……”她吐出一口长气,带着点淡淡的甘甜。
贺星洲屏住呼吸,手指搭在妹妹的手腕上。
脉搏从刚才的乱蹦,变回了沉稳有力的跳动。
最绝的是那张脸。
蜡黄发青的面皮底下,像是有团火在慢慢烤。
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鲜活的粉红色。
连干瘪的嘴唇都润泽起来,那层死皮居然自己脱落了。
“哥……”
星月吧嗒了一下嘴,舌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水渍。
眼睛虽然还半眯着,但眼底那层死灰算是彻底散干净了。
“这水……咋、咋是甜的?还有点烫嗓子。”
贺星洲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
后背的衬衣早被冷汗溻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扯起嘴角,想笑,面部肌肉却僵硬得直抽抽。
“废话……这可是老毛子那边弄来的特效药……能不甜吗。”
他顺嘴胡咧咧,伸手把被子往妹妹下巴处拉了拉。
星月缩在被窝里,只露个脑袋。
原本枯黄得像秋天杂草的头发,这会儿借着炉火光,竟然透出几分乌黑的亮泽。
小丫头吸溜了两下鼻子。
“骗人……药哪有甜的……不过,身上真暖和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上下眼皮直打架。
折腾了这么大半宿,加上灵泉水洗筋伐髓的消耗。
睡意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没过两分钟,平缓绵长的呼吸声就在木屋里响了起来。
贺星洲盯着她起伏的胸口看了足足三分钟。
确认那股子铁锈味被松木香彻底盖过去,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妈的,吓出老子一身白毛汗。”
他嘟囔了一句,撑着膝盖站起身。
骨头缝里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炉子里的煤块快烧见底了,他拿火钳子拨弄了两下。
又往里头扔了两段劈好的红松木。
火苗子呲啦一声窜上来,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木屋里憋闷得慌。
贺星洲觉得鼻腔发干,想出去透口新鲜气儿。
他抓起搭在门边的旧中山装,胡乱套在身上。
手指刚搭上粗糙的门栓,外头就传来“咣当”一声闷响。
像是老天爷在头顶砸了个破铁盆。
贺星洲眉头一皱,拔下门栓,拉开一条门缝。
一股暴虐的狂风直接把门板撞开。
贺星洲没防备,被风顶着往后退了半步,冷风顺着脖领子灌进后背。
“草。”
他低骂一声,硬顶着风迈出房门。
脚刚踩进雪里,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还勉强透着点鱼肚白的天,这会儿彻底黑了。
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巨大的生铁,死死压在阿勒泰的山脊上。
压得人喘不上气。
这不是普通的下雪。
鹅毛大小的雪片子,像瀑布一样从天上往下砸。
砸在脸上,混着冰碴子,刮得生疼。
视线连五米外都看不清,全被白茫茫的雪墙堵死了。
贺星洲眯起眼睛,风雪糊住了眼睫毛。
耳朵里全是“呜呜”的鬼嚎声。
这场雪下得邪性。
地上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上涨。
刚才倒羊骨头挖的那个雪坑,早被填平了。
连院墙那几根齐腰高的断木头,这会儿都快看不见顶了。
“大雪封山……”
贺星洲嘴里蹦出这四个字,声音瞬间被风扯碎。
前世他在大西北待过,知道这种天气的厉害。
暴风雪一旦成型,十天半个月都停不下来。
路一断,连队那点存粮根本顶不住。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结实的木屋。
得亏昨晚连夜把房子弄出来了,不然这会儿他跟星月绝对成了两座冰雕。
他拍掉肩膀上的雪砖,准备退回屋里。
就在这时,风雪中隐隐约约飘来一阵敲破锣的动静。
“哐!哐!哐!”
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刮得变了调。
贺星洲动作顿住,偏过头,竖起耳朵。
雪幕后头,跌跌撞撞跑出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手里拎着个破铜锣,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嚎。
是那个戴眼镜的马建国。
他连狗皮帽子都没戴,头发上结满白霜,整个人跑得连滚带爬。
鞋底打滑,一跟头栽进雪窝子里,啃了一嘴泥。
“呸!呸呸!”
马建国连滚带爬地往木屋这边扑,手里的锣都扔了。
他扒着贺星洲的门框,气喘得像个破风箱。
鼻涕冻成了两条冰棍,脸青得吓人。
“贺、贺星洲!你、你赶紧的吧!”
马建国上气不接下气,冻僵的手指头死死拽着贺星洲的袖口。
贺星洲眉头拧成个疙瘩,嫌弃地甩开他的爪子。
“赶着投胎啊?把气喘匀了放屁。”
马建国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嗓音劈到了天上。
“出、出大事了!连、连队的粮仓……”
他急得直跺脚,牙齿咯咯作响,话都说不利索。
“不、不是掀了!”
马建国指着知青大院的方向,眼珠子瞪得溜圆。
“孙德发刚才去盘库……耗、耗子把粮仓底掏空了!”
他咽了口唾沫,带来一个要命的消息。
“这暴风雪一堵,车根本进不来……咱们、咱们全连队的人,这回真得啃树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