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白毛风卷着雪沫子,拿头撞着松木墙板。
呜呜的动静跟鬼哭似的。
屋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
铸铁火炉子烧得通红,炉膛里的松木柴火劈啪乱响。
贺星洲一把扯下那件厚重的旧大衣,甩在墙角的干草堆上。
里头就剩一件单薄的粗布衬衣。
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锁骨上挂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呼……这松木柴火还挺硬气。”他拿袖口抹了一把额头。
热浪呈环状往四周扩散,把冻土散发的那点寒气逼得无影无踪。
贺星月盘腿坐在炉子边的矮木桩上,脸颊烘得红扑扑的。
她扒拉开裹在脖子上的破围巾,连连呼气。
“哥,咱这屋子真不冷了。就是、就是干得嗓子眼冒烟。”
贺星洲没搭腔,转身蹲在那个打着补丁的绿帆布包跟前。
手伸进去,借着帆布挡视线,意念在静止仓库里一勾。
一块带骨的羊排凭空落进掌心。
肉质鲜红,肥瘦相间的雪花纹理透着油光。
他拎着羊排站起身,顺带摸出一小纸包粗盐和一撮孜然粒。
“别干坐着,把那块铁篦子架炉沿上。”
星月乖乖点头,拿着火钳子去扒拉那块黑乎乎的铁格子。
贺星洲捏起一撮粗盐,手腕一抖。
大粒的盐巴均匀撒在生肉表面。
炉火里突然崩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火星子,不偏不倚弹在他手背上。
“嘶——”
他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手,手腕一斜,指尖剩下的半包盐哗啦全倒在了羊排的一个角上。
“啧,手滑。”他皱着眉头吹了吹手背上的红印子,嘴里嘟囔,“完蛋,那块肉得齁死人。”
星月捂着嘴咯咯直乐,肩膀一抖一抖的。
贺星洲翻了个白眼,懒得把盐扒拉下来,直接把羊排往烧热的铁篦子上一扔。
“滋啦——”
一声爆响。
白花花的羊油接触到滚烫的生铁,瞬间炸开。
一缕浓白的烟气打着着旋儿窜上房梁。
脂肪融化的霸道脂香味,混着羊肉特有的膻鲜,像决堤的洪水一样铺满整个木屋。
贺星洲手脚麻利地撒上一把孜然。
香气遇火,产生奇妙的焦化反应,那股味道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羊排外皮迅速收缩,边缘烤出一圈金黄酥脆的焦壳。
顺着骨头缝往下滴答滚烫的油脂。
油滴砸在烧红的木炭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
这股子香味顺着墙角的通风缝隙,被北风一卷,一路飘过雪原。
直奔几百米外的知青大院。
大宿舍里冷得像个冰窖。
地上结着一层踩不化的黑冰。
马建国裹着一条散发尿骚味的破棉被,缩在墙角直打摆子。
他手里捏着个拳头大小的冻土豆。
这土豆煮熟后又冻成了石头蛋子,表面全是一层白霜。
马建国咽了口唾沫,上下牙直打架。
闭着眼狠命咬下一口。
“咯嘣。”
一声脆响。
“哎哟我操……”他猛地捂住腮帮子,五官疼得挤在一起,“我、我的牙床子要裂了……这玩意儿比生铁还硬。”
隔壁铺的李燕捧着个铝制饭盒,里头是半盒飘着烂白菜帮子的盐水。
她吸溜了一小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行了建国……你、你能垫吧两口就不错了,连长说开春前粮食都紧巴。”
话音刚落,外头的风向变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顺着破窗户纸的窟窿眼飘进来。
李燕吸肚子的动作猛地一停。
她鼻子用力抽动两下,眼睛瞬间瞪圆了。
“你闻闻……啥味儿?”
马建国松开捂脸的手,仰起头拿鼻子往半空中嗅。
镜片后头的眼睛瞬间冒出绿光。
“肉?是、是烤肉的味儿!”
他的嗓音因为过度激动,劈成了鸭公嗓。
睡在对头炕上的柳如烟猛地坐直身子。
干瘪的肚皮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咕噜噜”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拼命干咽唾沫,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咕咚声。
“这荒山野岭的……谁、谁家吃得起肉啊?还带孜然味儿!”
柳如烟眼珠子乱转,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烂草席。
“好像是从后山飘过来的。”老张推开大门,带进一阵风雪。
他拿袖子抹掉鼻底挂着的两条清鼻涕。
“我刚才去茅房,闻着那味儿是从绝户院方向来的。”
“啥?!”
这下全屋的人都待不住了。
五六个老知青连棉衣都顾不上披严实,推搡着挤出宿舍。
齐刷刷站在没过脚脖子的雪地里。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没人喊冷。
所有人的脸都朝着雪山脚下那座冒烟的木屋。
随着风势加大,那股烤羊排的焦香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揪住他们的胃袋。
马建国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一串口水。
晶莹的口水滴在胸前的棉袄上,瞬间结成冰珠。
他伸长脖子,两只手在半空中瞎抓。
“这、这哪是快冻死的人啊……这是下乡当土皇帝来了!”
柳如烟咬着残缺的指甲盖,眼眶憋得通红。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咬着她的心脏。
“凭啥……他个带病拖油瓶的盲流子凭啥能吃羊肉……我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李燕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雪窝子里。
她双手捂着脸,崩溃地大哭起来。
“呜呜……我想回家……这破白菜汤我是一口也咽不下去了……”
周围几个男知青靠在墙根上,眼睛死死盯着木屋方向。
喉结一上一下,疯狂吞咽着本就不多的口水。
肚子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反,胃痉挛带来一阵阵绞痛。
绝户院的新木屋里。
贺星洲拿一把边缘卷刃的柴刀,压在木头案板上。
对准烤得焦黄的羊排骨缝,用力一压。
“咔嚓。”
脆骨断裂的声音响起。
丰沛的汁水顺着刀刃溢出来,沾满原木纹理。
他挑起中间肉最厚实、烤得最嫩的一根骨头。
放到嘴边吹了两口。
“呼——呼——烫嘴。拿着下头没肉的地方。”
他把羊排递到妹妹跟前。
星月早就馋得两眼放光,一把抓过骨头。
张开干裂的嘴唇,对准焦脆的边缘狠狠咬下一大口。
牙齿切断肉丝,滚烫的羊油在口腔里爆开。
“唔!哈……呼哈……”
小丫头烫得直伸舌头,在嘴里来回倒腾,就是舍不得吐出来。
油脂糊了满嘴,连鼻尖上都蹭了一点油星。
“慢点,属狗的啊你,嚼烂了再咽。”
贺星洲扯起衣角,随手擦掉她下巴上的油迹。
自己挑了边上那块切下来的碎肉扔进嘴里。
刚嚼两下,脸色一变。
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呸……刚才盐全撒这块上了,齁嗓子。”
他端起旁边搪瓷缸子里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大口。
星月看着哥哥吃瘪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用力咀嚼着嘴里的嫩肉。
屋里火炉烤得人后背发烫,小丫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候,一阵邪风猛地撞在木头墙板上。
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丝比冰刃还利的冷气。
这丝冷气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星月出汗的后脖颈上。
冷热空气在她那脆弱的肺管子里轰然相撞。
星月脸上的笑容僵住。
咀嚼的动作猛地停顿。
胸腔深处传出一阵拉风箱似的嘶哑声。
“咳……”
一声闷咳。
紧接着,像被点燃的连环炮仗,剧烈的咳嗽声在木屋里炸开。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星月单薄的身子瞬间蜷缩成一只虾米,肩膀剧烈耸动。
手里没啃完的半根羊排“啪嗒”一声掉在泥地上。
沾满灰尘。
小丫头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喉咙,眼白翻起。
贺星洲眼底的闲散瞬间消失。
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炉子上,弹落在地。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大掌托住妹妹的后背。
刚一触碰,手心里传来骨骼颤抖的频率。
星月那张原本被火炉烤出红晕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惨白得像一张透光的窗户纸。
嘴唇发青,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星月!张开嘴,深呼吸!”
贺星洲手忙脚乱地拍打她的后背,力道不敢重也不敢轻。
他额头上急出一层冷汗。
这破身体的肺病,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冷风一激,肺泡直接痉挛。
星月浑身瘫软,顺着矮木桩往下滑。
被贺星洲一把捞进怀里。
小丫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翼疯狂翕动。
“呼哧……呼哧……”
她瘦骨嶙峋的手指死死揪住贺星洲的衬衣领口。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死灰般的青色。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眼泪顺着眼角砸在贺星洲的手背上。
“哥……”小丫头嗓音碎成了渣子,带着让人揪心的哭腔,“我、我喉咙里……咋往上泛铁锈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