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镇山那破风箱似的嗓音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夹着雪沫子的北风直往人领口里钻。
贺星洲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蜷了一下。
刚才举那个破石碾子,劲儿是用猛了点。
掌心被粗糙的冰茬子蹭破了块油皮。
冷风一激,火辣辣地蛰着疼。
他面不改色地把手揣进旧中山装的兜里,指腹在粗布里子上悄悄蹭了两下。
下巴微微抬起,冲着连队北边那片黑压压的影子一扬。
“就后山脚底下那套破院子,我要了。”
这话一出,风声好像都停了一瞬。
秦镇山刚把旱烟袋锅子往门框上磕。
听见这句,手一抖,滚烫的烟灰全掉在黑胶鞋面上了。
他也没顾上拍,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啥?你小子脑子叫驴踢了吧!”
老连长粗哑的嗓门带着浓重的痰音。
孙德发刚才吓瘫在地上,这会儿刚扶着墙根爬起来。
膝盖上的黄泥都顾不上拍,尖着嗓子就叫唤上了。
“哎哟喂!那、那可是老猎户留下的绝户院啊!”
这村支书吸溜着冻出来的清鼻涕,手指头哆嗦着往北指。
“塌了半边墙不说,四面全漏风!晚上那野狼下山刨门,能把活人撕成条条!”
他喘了口粗气,翻了个白眼。
“再、再说了,那是公家财产!你说要就要,当连队是你家开的供销社呐?”
贺星洲懒得听这老梆子喷唾沫星子。
他转身大步跨回屋里。
煤油灯昏黄的光打在他冷峻的脸上。
他单手拽过那个打着补丁的绿帆布包。
拉链“刺啦”一声扯开。
手指在里头精准地摸出一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拽出来,“啪”地一声拍在瘸腿桌上。
桌子剧烈摇晃。
几张崭新的大团结,混着两张稀罕的自行车票和缝纫机票,直接散开在粗糙的木板上。
“一百块现洋,外加两张四大件的票。”
贺星洲手指骨节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买个破院子永久使用权。”
他视线扫过孙德发那张瞬间呆滞的脸。
“行,还是不行。给句痛快话。”
孙德发喉结猛地上下滑动。
咽唾沫的动静跟蛤蟆叫似的,在屋里特别响。
他那长着陈年老泥的指甲盖,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伸了。
眼睛死死黏在那两张工业票上,冒着绿光。
“哎呀,这、这事儿嘛……按说是真不符合规定……”
孙德发两只手互相搓着,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不过嘛……知青同志有特殊困难,连队也得、也得体谅一下……”
“去你娘的!”
秦镇山一脚踹在孙德发的屁股蛋上。
直接把这贪财的村支书踹得一个踉跄,撞在门框上。
老兵走上前,军大衣带起一阵冷风。
他没看桌上的钱,死死盯着贺星洲的眼睛。
像是要从那双黑漆漆的瞳孔里抠出点怯懦来。
“小子,那地方连个避风的土炕都没有。”
秦镇山粗糙的食指重重戳着桌面。
“你力气是大,能举石头。可夜里睡着了,狼叼走你也就是一口的事!”
他吐出一口浊气,烟草味直冲贺星洲面门。
“老子最后说一遍,我可不管收尸。”
贺星洲嘴角扯起个冷硬的弧度。
眼底跟结了冰的湖面一样,连丝波纹都没有。
“不用你收。写字据吧,盖红头公章那种。”
秦镇山咬着后槽牙看了他半晌。
猛地转身,一把扯开抽屉。
“给他写!老子倒要看看这硬骨头能熬几天!”
孙德发一听,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抓起蘸水钢笔就往草纸上划拉,笔尖分叉,刮得纸面刺啦作响。
生怕贺星洲反悔把钱收回去。
片刻后。
沾着劣质红印泥的公章重重戳在草纸上。
贺星洲拿起那张边角泛黄的字据,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折了两折,贴着心口塞进里衣。
这可是他在边疆立足的第一块私有地盘。
他转身走出屋子,把缩在角落里直打哆嗦的贺星月抱了起来。
大衣领子拉高,挡住小丫头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
“走,哥带你认门去。”
天色这会儿已经全黑透了。
铅灰色的云彩压在头顶,雪片子跟扯破的棉絮一样往下砸。
风声在光秃秃的树杈子间乱窜,发出呜呜的怪叫。
兄妹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路过知青大宿舍的门口。
那扇破烂的木板门半开着。
几个男知青正抢着往门缝里塞烂报纸和干草挡风。
马建国眼镜上结满了厚厚的冰花,什么都看不清。
他正撅着屁股堵窟窿,听见踩雪的咯吱声,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他、他真去那鬼屋啊?”
马建国牙齿打着战,说话直漏风。
李燕裹着条散发着尿骚味的破毯子,探出半个头。
她头发乱得像鸡窝,脸冻得发青。
看着贺星洲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嫉妒和不甘。
“装什么大头蒜呢……刚才搬石头肯定是用、用猛了伤着腰了,这会儿逞强给谁看。”
旁边那个扎着麻花辫的柳如烟,双手插在袖筒里。
嘴唇冻得发紫,还不忘撇嘴说风凉话。
“就是,明儿早上肯定冻硬了。那破房子四面漏风的,他要是能活过半宿,我把这门槛吃了!”
几个知青挤在阴暗发臭的屋子里,嘀嘀咕咕。
仿佛只有诅咒别人倒霉,他们自己身上的寒意才能少几分。
贺星洲脚底碾碎一团冰壳,压根没回头。
耳边的嘲讽连屁都算不上。
越靠近后山,风刮得越野。
四周黑漆漆的,除了雪光,连个活物喘气的动静都没有。
只有几棵枯死的胡杨树在风里乱晃,像张牙舞爪的干尸。
破院子终于到了。
眼前这景象,比孙德发描述的还要寒碜。
那扇烂木头院门只剩半扇,挂在生锈的铁合页上,风一吹嘎吱嘎吱直响。
院墙倒了一大片,黄泥块全埋在雪里。
屋顶上的茅草早秃干净了,露出里头黑乎乎、烂了一半的木梁。
雪花肆无忌惮地灌进屋子里,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别说挡风了,这连个躲雪的死角都找不出来。
贺星月搂着哥哥的脖子,小手冰凉得像两块石头。
她看了一眼那黑洞洞、像野兽嘴巴一样的破屋子。
小身板不受控制地往贺星洲怀里缩。
呼吸都带上了哭腔,眼睫毛上的雪水直往下掉。
“哥……这连个顶都没有。”
小丫头吸溜着鼻子,声音颤得快碎了。
“咱、咱们今晚睡哪儿啊?会不会被冻死在这儿?”
贺星洲没答话,脚尖踢开拦在脚边的一截烂木头。
他抱着妹妹大步跨进那间没有门槛的正屋。
视线扫过满地狼藉,深吸了一口夹着冰渣的冷气。
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张狂的弧度。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小丫头冰凉的额头。
“睡哪?”
贺星洲轻笑了一声,嗓音在呼啸的狂风中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今晚哥给你变个戏法,咱睡烧着火炉的大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