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镇山那破风箱似的嗓音在土屋里回荡。
火盆里的木炭“啪”地炸开一颗火星,蹦到黄泥地上,冒出一丝白烟。
屋里弥漫着烤红薯皮的焦苦味,熏得人鼻腔发干。
贺星洲把手里的那沓大团结往前推了推。
纸币边缘摩擦着坑洼的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买院子不合规矩?”他眼皮一掀,视线越过桌上的搪瓷缸子,锁住老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我买的是使用权。你开条子,钱归连队账上,我妹住着清静。”
孙德发捂着刚被火星子烫着的裤腿,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跳脚。
“清静?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这村支书伸出两根黑乎乎的手指,冲着门外的风雪比划。
“那后山是野狼的窝!前年连队死了头叫驴,一晚上就剩副骨头架子了!”
他转头看向秦镇山,嘴角泛起油沫,“连长,这小王八犊子资本主义作派,就该关进牛棚反省……”
“闭上你那臭嘴。”秦镇山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震得桌腿咯吱怪响。
孙德发吓得一哆嗦,满肚子坏水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秦镇山站直身子,军绿色的棉袄大敞着,胸口透着常年带兵的煞气。
他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胡茬,粗糙的手指刮出沙沙声。
“你叫贺星洲是吧。”
老连长迈开步子,粗布胶鞋踩在煤渣上,“咯吱咯吱”直响。
“我不管你在京城是个什么少爷秧子。到了我九连,就得守我九连的规矩。”
他夹着烟头的手指了指外头那片混沌的白毛风。
“就你这副细胳膊细腿,加上个随时咽气的拖油瓶。”
秦镇山吐出一口浓浓的旱烟圈,呛人的烟味直扑贺星洲面门。
“住大宿舍,几个人挤着还能匀点活人气。去那绝户院,明儿一早老子就得派人拿铁锹去雪窝子里铲你们的尸首!”
贺星洲没躲那口烟。
他舌尖顶了顶发痒的上颚,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连长这是怕担责任?”他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放你娘的狗屁!”秦镇山眼珠子瞪圆了,像头被激怒的老黑熊。
“老子从鸭绿江边爬死人堆出来的,怕过谁?老子是心疼连队那几口薄皮棺材!”
贺星洲没接茬。
他偏过头,视线透过半开的木板门,落在院子正中央。
那有一块用来脱粒的青石碾子。
圆柱形,边缘磨得发亮,表面结着一层透明冰壳。
大半个身子已经冻死在黄泥地里。
“连长。”贺星洲开口,下巴朝着院子扬了扬。
“阿勒泰这地界,是不是谁拳头硬,谁就能站着说话?”
秦镇山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
“哟呵,小子挺狂。没错,边疆不养软蛋。你要是能证明你能在外头活下来,老子今天就破这个例!”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别拿你兜里那几张破纸忽悠事,狼吃肉,不吃钱!”
“行。”
贺星洲吐出一个字。
转身,迈过高高的木门槛。
冷风瞬间灌进脖颈,像一排冰锥子扎在脊梁骨上。
他把挂在胳膊上的旧中山装随手往门框上一扔。
里面只穿了一件粗布衬衣。
“哎!你、你发癔症啊!想冻死在外头讹人?”
孙德发在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缩着脖子喊叫。
秦镇山皱起眉头,抓起挂在墙上的军大衣,大步跟了出去。
“小子,别给老子玩滚刀肉那一套……”
话音卡在嗓子眼里。
秦镇山脚底打滑,差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他看见贺星洲径直走到那块冻死的石碾子跟前。
那玩意儿少说有五百斤上下。
秋收的时候,得套上两头壮硕的叫驴,拿鞭子抽着才能拉得动。
贺星洲站在雪地里。
皮鞋踩穿了表面的浮雪,陷入坚硬的冻土层。
他深吸了一口夹着雪沫子的冷气,肺管子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古武真气在丹田处猛地一缩,顺着四肢百骸疯狂涌动。
衣袖下的肌肉块块贲起,将那件衬衣撑得紧绷绷的。
他双腿分开,屈膝,腰背塌下。
双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石碾子两侧的凹槽。
手掌心刚贴上冰层,刺骨的寒意瞬间钻进毛孔。
贺星洲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两侧的咬肌凸出明显的轮廓。
“他、他要干啥?想搬那王八石?”
孙德发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直哆嗦,茶水全洒在棉鞋上。
“这小子八成是让风给吹疯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皮狂跳。
秦镇山没出声。
他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此刻死死锁在贺星洲的后背上。
这少年单薄的身体里,正透出一股野兽般的危险气息。
“起!”
贺星洲喉咙深处爆出一声低吼。
这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倒像是在山林里护食的孤狼。
他的双臂肌肉瞬间充血膨胀,青筋像一条条小蛇般在小臂上蜿蜒盘旋。
腰胯发力,骨骼关节发出一连串让人牙酸的噼啪脆响。
“咔嚓——”
一声脆裂的声音划破院子里的风雪声。
石碾子底部的坚冰被硬生生扯断,崩出几块巴掌大的碎冰碴子。
其中一块擦着秦镇山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木门上。
老兵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呼吸却停滞了。
贺星洲脚下的冻土被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
五百多斤的青石碾子,带着底部糊满的泥土和冰块,离开地面。
一寸。
半尺。
贺星洲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还没滴落就结成了白霜。
他没停顿。
真气顺着脊柱直冲脑门。
他猛地直起腰杆,双臂往上一翻。
庞大的石碾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脱离了他的腰部。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沉闷的弧线。
稳稳地举过了头顶。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遮住了贺星洲大半个身子。
他站在风雪里,双腿像扎根在岩石里的老松树,纹丝不动。
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像两道蒸汽柱子。
“当啷!”
孙德发手里的搪瓷茶缸掉在青砖上,滚出老远。
他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门槛上。
下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指着院子里那个宛如霸王再世的少年,半天憋不出一个响屁。
“这、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院门外,几个正巧路过的兵团战士也傻了眼。
手里拎着的柴火棒子掉了一地。
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呆愣在原地。
贺星洲举着那块巨石,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偏过头,透过石碾子的边缘,看向台阶上的秦镇山。
“连长。”他喘了口粗气,嗓音有些沙哑。
“这力气,在后山打几只野狼,够不够格?”
秦镇山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老兵见过大场面。
但空手拔出冻死的五百斤石碾子,这特么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小子身体里藏着一头熊瞎子吧?
贺星洲见秦镇山不答话。
双臂微曲。
腰部猛地往旁边一扭,顺势将举过头顶的石碾子往空地上一抛。
“轰——!”
巨石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
地面似乎都跟着颤了三颤。
积雪被砸得漫天飞舞,雪花糊了孙德发一脸。
原地留下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冰碴子碎了一地。
贺星洲拍了拍手掌上沾着的泥灰。
掌心被粗糙的石头磨破了点皮,渗出几丝红血丝。
他毫不在意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走回屋檐下,捡起那件旧中山装,慢条斯理地套在身上。
把扣子一颗颗系好。
风还在刮。
院子里死寂一片。
只有风卷过碎冰块发出的沙沙声。
秦镇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清瘦的少年。
半晌后。
喉结重重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掩饰不住的狂热。
“他奶奶的。”秦镇山爆了句粗口,一脚踹在门框上。
“算你小子是个种!你想住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