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发端着茶缸子的手僵在半空。
指甲缝里的陈年老泥直发抖,缸子沿的茶叶沫子顺着手背往下淌。
这乡下土霸王大概是头一回碰见这么横的刺头。
他那张橘皮脸憋得青紫,嗓门猛地拔高。
“买?你、你个小盲流子拿啥买!那破院子是公家的,你还想搞资本主义辟邪咋地!”
吐沫星子喷出来,在冷风里瞬间结成白色的冰点子。
贺星洲压根懒得搭理这老梆子。
怀里的小丫头身子直抽抽,骨头硌着他的胸口。
贺星月上下牙齿疯狂打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呼出来的气跟挂了霜似的。
“哥……我、我脚趾头好像没知觉了……”
小丫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眼皮沉得往下耷拉。
贺星洲心口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酸疼酸疼的。
这破连队的冷风能直接把人的生机给抽干。
他斜睨了孙德发一眼,单手把大衣领子拢严实。
“孙支书,人有三急。”
他敷衍地扔下一句,转身就走。
“我妹憋不住了,去外头尿个尿,这院子我买定了,你且等着。”
皮鞋底碾在冻土上,踩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尿个屁!冻死你个鳖孙!”
孙德发在后头跳着脚骂娘。
白毛风裹着雪沫子,像砂纸一样在贺星洲脸上来回刮。
他抱着妹妹,专门挑没人注意的背风坡走。
绕过两座塌了半边的麦秸垛,前头是个天然的雪窝子。
积雪没过膝盖,周遭连个活物喘气的动静都没有。
风声呜咽,刚好盖住脚步声。
“星月,闭眼。”
贺星洲低声嘱咐,后槽牙一咬,脑子里那根弦猛地拨动。
周遭那种针扎骨头缝的恶寒瞬间被切断。
脚下硬邦邦的冻土消失了。
换成了松软得能掐出油的黑土地。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夹着硫磺味和青草香的暖风。
温差骤然变换,贺星洲鼻腔酸胀,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响嚏。
揉了揉发痒的鼻子,身上那股紧绷的劲儿瞬间松懈下来。
贺星月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微张着。
长睫毛上挂着的白霜正迅速化成水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哎?哥……这、这是哪呀?”
小丫头揉了揉鼻尖,呆呆地看着不远处青石砖围起来的泉眼。
泉水咕嘟嘟往外冒着热气,水面飘着层奶白色的雾。
“咱家祖传的福地。”
贺星洲没功夫掰扯那些有的没的,把妹妹放在一块干燥的青石板上。
“赶紧的,把你这身能拧出冰水的破棉袄脱了,下去泡着。”
星月吓了一跳,脸颊飞上两团红晕。
两只手死死揪着衣领口。
“脱、脱衣服?那咋行……哥你还、还在跟前呢。”
贺星洲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嘴角上扬。
抬手就在她脑门上崩了个脑瓜崩。
“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我还稀罕看你那几根排骨?”
他转过身,背对着水池,随意地摆了摆手。
“麻溜的,别磨叽,哥去给你整点热乎饭。”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解扣子的动静。
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闷响。
“嘶——”星月倒吸凉气的声音传来。
“咋了?烫秃噜皮了?”贺星洲脖子一梗,紧张地问。
“不、不是……”
小丫头半张脸埋在水汽里,鼻音发重。
“是这水舒坦……滑溜溜的,骨缝里直往外冒热气,就跟、跟吞了火炭似的。”
听见这话,贺星洲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他大步流星走向那个铁灰色的静止仓库。
拉开厚重的铁门,里头连风丝儿都没有。
置物架上,那半只全聚德烤鸭还维持着热气腾腾的模样。
油脂顺着焦脆的鸭皮往下滴答。
光吃这个嘴里发干。
他在架子上翻拉,翻出个保温桶。
里头是穿越前炖得烂糊的番茄牛腩汤。
又顺了一兜子刚从地里摘的沙糖桔。
贺星洲端着吃食走回泉边。
空气里飘满直钻鼻子的肉香味。
星月肚子里那条馋虫立马造反,发出绵长的咕噜声。
“口水都快流池子里了。”
贺星洲把饭盒递过去,塞了把木勺子在妹妹手里。
小丫头光着两条细瘦的胳膊趴在青石沿上。
木勺挖了一大块浸满红色汤汁的米饭,直往嘴里送。
“小心烫。”贺星洲提醒了一句。
小丫头被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
牛肉裹着酸甜的番茄汁,顺着喉管往下咽。
“唔……哥,这肉、这肉咋没嚼劲儿呢,全化嘴里了……”
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嘟囔。
一滴红色的汤汁溅在鼻梁上,衬着粉扑扑的脸蛋,活像个小花猫。
贺星洲拿大拇指粗鲁地替她抹掉油星子。
顺手在衣服下摆蹭了蹭。
“慢点塞,没人跟你抢这口吃的。吃噎着了我可不管倒水。”
他剥了个橘子丢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
饱满的果肉渣子在牙齿间咀嚼。
盘腿坐在黑土地上,耳边听着妹妹咂嘴的动静。
贺星洲摸了摸有些硌人的青石砖,脑子里浮现出大宿舍里的惨状。
那帮眼高于顶的知青,这会儿估计正为了一床烂被子抢破头。
那个叫李燕的,八成冻得直抽抽。
戴眼镜的马建国,指不定正哆嗦着骂娘。
外面那群人就在漏风的土坯房里啃硬邦邦的棒子面糊糊。
而他跟星月,泡着热汤吃着大肉,连汗毛孔都在伸懒腰。
“哥……”
星月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把空饭盒推到一边。
“咱们、咱们以后就一直住这儿行不行?外头风刮得脸疼。”
她扑闪着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贺星洲。
贺星洲从口袋里摸出半截没抽完的大前门,咬在嘴里没点火。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把烟拿下来在指关节上磕了磕。
“户口在连队挂着,人凭空没了,明天武装部就得带枪上山搜。”
小丫头懂事地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赶紧起来穿衣服。”
贺星洲站起身,去布口袋里翻找。
原主带的破衣服根本顶不住阿勒泰的夜风。
他直接从空间储备里拽出两套加厚的羊绒保暖内衣。
又扯了几团实心的好棉花,粗暴地塞进那件破军大衣的夹层里。
拿针线歪歪扭扭地缝死。
虽然手艺稀烂,但保暖效果一点没透风。
加厚版的大衣扔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星月从水里爬出来,浑身冒着白气。
常年营养不良导致皮包骨头,现在被泉水一泡,皮肤透着健康的粉色。
刚套上那层羊绒内衣,她就惊奇地瞪圆了眼。
双手在胳膊上来回摸索,像摸着什么稀罕物件。
“哎呀!这、这料子软乎得邪门!一点都不剌肉,跟云彩裹在身上一样!”
她又套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外套。
贺星洲缝线的手艺差劲,棉花塞得坑坑洼洼。
左边肩膀鼓起一个大包,右边下摆却翘在半空。
星月整个人胖了一圈,走起路来像个圆滚滚的熊瞎子。
刚迈出一步,就踩着拖拉的衣角,身子往前一栽。
贺星洲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她的后衣领,把人拎直。
“笨死你得了,走路不看地。”
“哥,我热出汗了都,背上直发黏。”
她扯着高高的衣领,呼哧呼哧喘气,鼻尖上渗出一层细汗。
“热也得给我老实捂着。一冷一热容易激出病。”
贺星洲自己也换了身抗风的行头。
里头穿着保暖的绒衣,外头依然罩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鞋底抽出原本那破烂的干草垫子。
换成自发热材质的新鞋垫。
脚底板刚踩上去,就跟踩在火盆上似的。
暖意顺着小腿肚直往上窜。
“行了,收心。”
贺星洲把吃剩的骨头残渣扫进土坑里,拿脚碾实。
星月紧紧攥着他的袖口,重重地点了下头。
意念再转。
暖风和水汽瞬间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阿勒泰的白毛风重新像刀片一样刮在脸皮上。
贺星洲缩了下脖子,拉着妹妹顺着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刚转过那个塌草垛。
连队大院那边闹哄哄的争吵声就顺着风飘过来了。
“凭啥你占这头!那烂棉絮是我先摸着的!”
这女声尖锐得破了音,一听就是柳如烟。
紧接着是孙德发的破锣嗓子。
“都反了天了!再吵今晚谁也别盖铺盖,全给老子冻着!”
贺星洲冷眼看着土坯房里透出的昏黄煤油灯光。
嘴角勾起一抹鄙夷。
这帮蠢货,为了一堆破烂咬成狗。
“哥,咱们真要去买那个破院子啊?”
星月被风呛了一口,连连咳嗽,小手攥着贺星洲的衣角紧了紧。
“不然呢?跟着这帮蠢货进去闻脚臭?那屋里的味儿能把活人熏过去。”
贺星洲脚步没停,皮鞋底踩着雪窝子,踩出一个个深坑。
“那院子偏,背靠大山,孙德发不想卖,我偏要拿下。”
他摸了摸兜里那几张大团结。
指腹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心里有了底气。
连长秦镇山的办公室就在大院最东头。
这是一间单独的砖瓦房,比那些土坯房结实不少。
门缝里透出炉火摇曳的红光。
夹杂着柴火燃烧的劈啪声。
贺星洲走到门前,连门都没敲。
抬起腿,用脚后跟猛地踹向那扇单薄的木板门。
“砰!”
门栓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墙皮上的黄泥扑簌簌往下掉,砸在满是煤灰的地面上。
屋里的热浪混合着烤红薯的焦糊味,一股脑扑面而来。
这味儿有点呛人。
秦镇山正蹲在铁皮炉子边,手里拿着根火钳拨弄炭火。
他穿着件褪色的旧军装,肩膀宽阔得像堵墙,背影透着股硬邦邦的煞气。
孙德发坐在火炉对面的瘸腿板凳上。
正唾沫横飞地告着黑状。
门这一响,吓得他身子一歪,差点一屁股坐进旁边滚烫的火盆里。
“哎哟我的娘!”
孙德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拍着大腿上的炉灰。
老兵拿着火钳的手猛地顿住。
动作僵硬了一瞬,慢慢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鹰眼,带着审视和不悦,死死盯住门口的少年。
贺星洲迎着老兵的目光,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抬手拍了拍衣袖上沾着的雪沫子。
雪水化在手指上,冰冰凉凉。
他从兜里摸出一沓大团结,直接甩在旁边缺了角的破桌子上。
纸币砸在木板上,震起一团灰尘。
“钱在这,那套荒院子,我要了。”
秦镇山下巴的肌肉瞬间绷紧。
视线在钞票和贺星洲的脸上来回扫拉了三四趟。
突然,他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笑。
干裂的嘴唇扯开,嗓音像生锈的锯条拉过枯木,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买院子?你小子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在老子这儿立棍?”
他扔下火钳,站直身子,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炉火的光。
“知不知道那后山晚上叫魂的是啥玩意儿,就你那两根细排骨,够几只野狼塞牙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