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车斗像个移动的冰窖,哐当哐当砸在冻得邦硬的戈壁滩上。
北风夹着核桃大的冰茬子,劈头盖脸往下砸。
贺星洲靠在车厢角落,宽大的军大衣把贺星月裹得密不透风,只留个换气的缝。
他暗暗提着丹田那口真气。
热流顺着奇经八脉走了一圈,把皮肉外头的邪风挡在寸许之外。
但怀里的小丫头还是抖成了筛子。
“哥……”星月嗓音嘶哑,跟指甲挠玻璃似的。
她隔着厚棉袄去抓贺星洲的胳膊,“我、我脚趾头好像没知觉了。”
贺星洲心头一紧。
刚才上车急,忘了从空间里顺两个热水袋出来,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凭空变物。
他这算是在边疆栽了第一个跟头。
“忍忍,哥给你捂着。”
他大手一拢,攥住妹妹那双冻僵的小脚丫,源源不断地渡过去点温热。
旁边几个知青可没这待遇。
李燕缩在化肥袋子旁边,清鼻涕冻成了两条冰棍,直直挂在人中上。
她连擦都不敢擦,生怕把皮带下来。
“哎哟喂……这、这啥鬼天气啊!”
戴眼镜的马建国哆哆嗦嗦地哈了口气,想去擦镜片。
哈出来的气瞬间结成白霜,把视线挡得死死的。
“阿、阿勒泰这地界,咋比、比乌鲁木齐还邪门……”
他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
“我听说……晚、晚上要是没盖严实,明早连人带铺盖都能冻成一坨冰疙瘩。”
卡车在搓板路上颠簸了三个多钟头。
贺星洲的胃里也被晃得直泛酸水,舌根尝到一丝苦涩。
“吱——”
一脚急刹,车轮胎在冰面上滑出两米多远,撞上一截枯树桩子才停稳。
“到了!都别搁那装死了,赶紧滚下来!”
驾驶室门被踹开,戴着狗皮帽子的黑脸司机叼着半根大前门,拿铁皮喇叭筒子嚷嚷。
知青们手脚并用往下爬,像下饺子似的连滚带爬摔进雪坑里。
贺星洲抱着妹妹,脚尖在车辕上轻轻一点。
稳稳落在被踩实了的黄泥雪地上。
一抬头。
眼前这叫第九连队的地方,破败得让人眼晕。
十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趴在半山腰,墙皮剥落得露出里头混着麦秸秆的黄泥。
房顶上的枯草被风扯得东倒西歪。
空气里飘着股刺鼻的旱厕骚臭味,混着不知道谁家烧炕的柴火烟。
“排队排队!那谁,别瞎瞅了,说的就是你,眼镜带歪那个!”
一个穿着油腻黑棉袄的中年男人从最中间的屋里晃悠出来。
孙德发,九连的村支书。
他手里攥着个搪瓷茶缸,大拇指抠着缸子边缘的老泥。
一开口就是股拿腔拿调的官威。
“欢迎各位知识青年来咱连队扎根啊。”
他撇了撇嘴,视线在知青们单薄的衣裳上扫了一圈。
“丑话说在前头,咱这条件艰苦,不养闲人。到了这,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孙德发说完,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
“老张,把这月的口粮给他们分了,按人头算。”
被叫老张的会计搬出个缺了腿的条案,上头摆着个生锈的破台秤。
旁边扔着两个打满补丁的麻袋。
麻袋口敞开着。
一阵风吹过,卷起里头泛黄的粉末,呛得人直打喷嚏。
“这、这是给人吃的?”马建国推了推结霜的眼镜,眼珠子快贴到麻袋上了。
“苞米面掺了地瓜秧子粉,咋地,你还想吃白面镆镆?”
老张翻了个白眼,铁簸箕在秤盘上一砸,震得铁锈乱飞。
“一人半斤,省着点造,能熬到开春算你们祖上积德。”
李燕捧着分到手里的一小把粗糙粉末,嘴唇直哆嗦。
“这……这连窝头都捏不成形啊,一进锅全成浆糊了……”
轮到贺星洲。
他单手托着妹妹,另一只手把空了的白帆布袋递过去。
孙德发端着茶缸子凑过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他。
目光落在贺星月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上,眉头瞬间皱成个疙瘩。
“哎哎哎,等会。”
孙德发拿沾着茶叶沫子的手指头指了指星月。
“这丫头片子病成这副德行,出工都成问题,她的口粮得减半。”
他砸吧了一下嘴,把缸子往桌上一顿。
“连队的粮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干活想白吃,门儿都没有。”
贺星洲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指骨被他捏得咔吧一响。
“户口本上盖着红章的知青定额,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减半?”
他嗓音不高,偏偏带着股刮骨的寒意,“孙支书,这粮是进连队的大仓了,还是填你家后院的猪食槽了?”
四周瞬间静得只剩风声。
马建国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赶紧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孙德发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穿的心虚。
“你、你这后生咋说话呢!顶撞基层干部,你思想觉悟有问题!”
他伸手去拍桌子,震得台秤当啷一响。
贺星洲懒得跟他废话,手腕一翻,直接从秤盘上抓起足额的口粮。
倒进布袋,转身就走。
“反了你了!老张,给这刺头记上一笔,扣他工分!”
孙德发气急败坏地在后头跳脚。
贺星洲压根没回头。
他跟着大部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半山腰的集体宿舍走。
领路的干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嘎吱——”
一股浓重的霉味夹杂着积年累月的烂脚丫子臭,像一堵墙似的拍在脸上。
通铺是黄土夯的,上面铺着发黑的破稻草。
屋顶有几个窟窿,正往里头飘着雪花,落在冰凉的炕席上。
窗户纸早成烂布条了,北风一吹,呼啦啦直响。
“就、就住这儿?”李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这比我家后院的鸡圈还透风啊!晚上还不冻成冰棍!”
怀里的贺星月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刚才在风雪里冻透了,加上这破屋里的霉味一冲。
小丫头肺管子像破烂的风箱一样剧烈拉扯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她咳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身体在贺星洲怀里像一片枯树叶般抖动。
苍白的嘴角隐隐渗出一丝刺眼的红血丝。
贺星洲胸口像被人闷了一记重锤。
草率了。
他以为凭自己的空间底牌,到了阿勒泰就能横着走。
却忽略了这具病弱的身体根本扛不住这短短一段路的折腾。
大宿舍里已经开始因为抢一床没露棉絮的破被子,响起了推搡谩骂声。
臭气熏天的环境,加上四处漏风的屋顶。
这破地方能直接要了星月的命。
贺星洲猛地停下脚步,没往门槛里迈半寸。
他把军大衣的领口往上提,死死挡住妹妹的口鼻。
转身,皮鞋后跟在冻土上硬生生碾出一个深坑。
刚好撞上追过来准备找茬的孙德发。
孙德发手里还拎着根教鞭似的枯树枝,指着贺星洲的鼻子。
“你小子不是骨头硬吗?这大铺位你今儿住也得住,不住就在外头雪窝子里喂狼……”
他话还没抖搂完,声音嘎嘣一下卡在喉咙眼。
贺星洲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眼底透出来的煞气,像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他伸手拨开那根碍事的枯树枝。
指腹搭在腰间那个装满金条票证的布袋子上,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粗糙的帆布。
“孙支书,这破庙你留着自己进去享福吧。”
贺星洲嘴角扯起一抹嘲弄,嗓音压得沉。
“我听说连队边缘靠雪山脚下有套荒废的绝户老院子,你开个价,我拿现大洋全款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