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听见这话,牙缝里溢出一声冷笑。
他身子没动,手腕子一转,两根长指头直接夹住了柳如烟那件蓝褂子的衣兜边缘。
贺星洲动作快得像残影。
柳如烟还没反应过来,“刺啦”一声轻响,那层薄布料就被拽开条缝。
大半包用红梅花蜡纸裹着的高价钙奶饼干,直接从她兜里蹦了出来,顺着大腿骨碌碌滚到过道黑泥地上。
包装纸散开,奶香混着鸡蛋味儿,瞬间钻进周围几个知青的鼻孔。
“哎?这、这是啥!”
对面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眼尖,脖子伸得老长,镜片都快怼到地上了。
“红梅牌的!供销社卖一块二一包,还得要特级副食票呢!”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地上的饼干,转头看向柳如烟,嗓门不自觉拔高。
柳如烟脸上的楚楚可怜瞬间僵住。
两团冻出来的红晕,唰地褪成了死灰色。
她慌乱地蹲下身,两只手像划水似的去护那包饼干,嘴里结结巴巴。
“不、不是……这是我妈给我留着救命的……我胃不好,吃硬的拉嗓子……”
贺星洲身子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邦硬的木头椅背。
“救命的?”
他眼皮半耷拉着,视线像刮骨刀一样扫过那张惨白的脸。
“揣着一块二的钙奶饼干,跑来要饭?还想去指导员那儿告我吃独食?”
他从鼻腔里喷出一股冷气。
“你那胃可真金贵,吃窝头拉嗓子,吃我的全聚德烤鸭就不拉了是吧。”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知青,全反应过来了。
李燕手里还捏着半拉发霉的苞米面窝头。
她胸口直起伏,眼眶通红地瞪着柳如烟。
“柳如烟!你、你太不要脸了!上车前你说粮票丢了,我还分了你半个地瓜!”
李燕嗓音带着哭腔,指甲死死抠着桌沿。
“你兜里揣着这么精细的干粮,在这儿装什么大头蒜呢!”
过道里蹲着的几个男知青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长得清清纯纯的,心眼子比莲藕还多。”
“还拿指导员压人,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口水沫子夹枪带棒,全朝柳如烟脸上砸。
柳如烟把饼干死死抱在怀里,指节攥得泛白。
她咬着下嘴唇,眼泪这回是真的扑簌簌往下掉,把鬓角的一缕头发都沾在腮帮子上。
“我……我没有……你们欺负人!”
她猛地站起身,跺了下脚,捂着脸撞开人群,像头受惊的野猪一样往自己座位的方向扎。
半路上还踩了一个男知青的脚面,惹来一声夹着脏话的痛呼。
车厢里乱哄哄的动静响了好一阵才平息。
贺星洲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抬起手,把贺星月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小丫头睡得迷迷糊糊,被刚才的吵闹声惊着了,缩着肩膀直哼哼。
“没事,野狗抢食没抢着,叫唤两声。”
贺星洲低头,拿手背探了探妹妹的额头,温度正常,没发烧。
经了这出闹剧,这节车厢算是彻底老实了。
连那个碎嘴的眼镜男生,路过贺星洲旁边时都贴着铁皮走,生怕蹭着这位爷的衣角。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在铁轨上不知疲倦地碾着。
车窗外的景色,从光秃秃的华北平原,慢慢变成了土黄色的戈壁滩。
风沙越来越大,顺着车窗缝子往里灌。
知青们的脸全都蒙上了一层灰土,嘴唇干裂起皮。
熬到了第四天,车厢里的味儿已经没法用鼻子闻了。
酸臭的脚丫子味、几天没洗澡的汗味、甚至角落里还有人偷偷解手的骚味,全混在这一节铁罐头里。
李燕饿得靠在窗户上直翻白眼,水壶里的凉水早喝空了,摇晃一下连个响都没。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个个眼神涣散,像霜打的茄子。
反观贺星洲这边,简直像个独立出来的度假村。
他借着宽大的军大衣和那个破帆布包打掩护,一天三顿没断过精细粮。
早晨趁人打瞌睡,给星月嘴里塞个剥好皮的熟鸡蛋。
中午切两片空间里的真空包装酱牛肉,裹在白面馒头里投喂。
连喝的水,都是灵泉眼子里冒出来的恒温热流。
贺星月那张原本蜡黄凹陷的小脸,硬生生在这一路的风沙里,养出了一抹水灵灵的血色。
干枯的头发也有了光泽,连咳嗽都少了大半。
小丫头这会儿正捧着个缺口的搪瓷缸子。
里头装的是贺星洲刚冲开的麦乳精,甜腻腻的奶香味在角落里打着转。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葡萄。
“哥……甜的。”
她压低嗓音,嘴角沾着一圈白胡子,像只偷腥的小猫。
贺星洲拿大拇指蹭掉她嘴角的奶渍,顺手把缸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慢点喝,底下有结块的,晃晃再咽。”
他抬腕看了眼那个顺来的吴厂长怀表。
表针哒哒走着,快中午了。
“呜——”
火车头突然拉响了一长串破嗓子般的汽笛。
紧接着,车身猛地一个顿挫。
钢铁轮毂在铁轨上擦出一溜火星子,发出刺耳的尖啸。
车厢里东倒西歪,行李架上的破网兜“啪叽”掉下来两个,砸在过道里。
“哎哟!谁的破胶鞋砸我脸上了!”
车厢连接处的大喇叭刺啦刺啦响了两声。
列车员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嗓门,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扯着嗓子吼。
“终点站到了啊!乌鲁木齐南站!都拿好自个儿的行李!”
“要去阿勒泰兵团的,下车出站台,广场上有卡车接人!都麻溜的,别磨蹭!”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车厢瞬间炸了锅。
“到了到了!可算活着到了!”
李燕猛地睁开眼,抓起干瘪的军挎包往脖子上一套。
眼镜男手忙脚乱地去够行李架上的铺盖卷,急得直跳脚。
过道里挤成一堆,推搡着往车门方向挪。
贺星洲没急着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又拿那件军大衣把星月裹了个严实。
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在外面滴溜溜转。
“哥,咱们这是要坐大卡车吗?”
小丫头声音里透着股没见过世面的兴奋。
贺星洲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把妹妹直接提溜起来,单臂抱在怀里。
“嗯,坐敞篷的,带你兜风。”
他嘴角扯了扯,眼神却冷了下去。
阿勒泰的下马威,可不是闹着玩的。
前边的人已经磨磨蹭蹭挪到了车门边。
“哐当。”
沉重的铁皮车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
没有想象中热火朝天的迎接画面。
只有一股裹挟着冰碴子的白毛风,像发狂的野兽一样,直挺挺地撞进车厢。
“嘶——”
首当其冲的眼镜男直接被这股冷气拍懵了。
他鼻梁上的镜片瞬间结了一层白霜,整个人打着摆子往后退。
“这、怎么冻得骨头疼啊!”
外头的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彩压得低,仿佛要砸在人的头顶上。
狂风卷着雪沫子,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贺星洲抱着星月,大步迈到车门处。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他深吸一口冷空气,肺管子一阵收缩,体内古武的真气瞬间运转,把寒意逼退在皮肤外层。
站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几个穿着羊皮袄子的兵团战士,正搓着手在风雪里跺脚。
“都磨蹭啥呢!赶紧滚下来!冻死了算谁的!”
领头的一个黑脸汉子扯着粗糙的嗓门大吼,嘴里喷出一大团白气。
贺星洲踩着结冰的铁台阶,稳稳落在那片冻土上。
脚底板传来一阵坚硬的触感。
他偏过头,看着怀里哪怕裹了厚大衣,还是冻得直缩脖子的妹妹。
眉头微微皱起。
身后的知青们哭爹喊娘地往下挪。
柳如烟刚踩在雪地里,脚下一滑,“吧唧”摔了个狗啃泥,沾了满脸雪水。
但没人有功夫搭理她。
黑脸汉子踩着积雪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破牛皮纸壳。
“去阿勒泰第九连队的,都在这儿了是吧!”
他吐了口唾沫,在雪地上砸出个黄色的冰窟窿。
粗糙的大手朝站台外指了指。
那里停着三辆解放牌大卡车,车斗里连个避风的帆布篷都没支。
几片雪花落在贺星洲的睫毛上,被体温融化。
他盯着那几辆破卡车,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耳边传来李燕带着哭腔的颤音。
“那、那车上连个盖都没……要坐着那玩意儿进山?”
贺星洲把星月往怀里又紧了紧,下巴抵在小丫头的头顶上。
“不想被冻成冰棍,就动作快点。”
他没管身后那些绝望的哀嚎,迈开长腿往卡车方向走去,头也没回地甩出一句。
“这还只是开胃菜呢,上了山,有你们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