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城东客运站刹停,车厢里一股汗味混着泡面味扑过来。苏茯苓把药篓背带往肩上勒了勒,一手拎起蛇皮袋,一手牵住儿子。
“妈,到了?”四岁的苏念仰起脸,胸前那枚暗沉沉的旧玉坠子晃了晃。
“到了。”
出站口人挤人,喇叭声和拉客声搅成一团。苏茯苓刚抱着儿子挤出闸机,一个梳油头的男人贴上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十元票子,拍到她胳膊上:“哎,你钱掉了。我帮你捡的,你不得意思意思?”
苏茯苓低头看看那票子,又看看男人油腻的笑脸,接过来举到眼前:“你这钱上印的,是‘人民很行’。”
人群探头一看,哄地笑了。油头男的手悬在半空,收回去不是,不收也不是,脸涨成猪肝色。苏茯苓把假票子塞回他手里,抱起儿子往外走:“想要的二十没有,想报警,派出所出站口左转,我陪你。”
“妈,城里的钱是‘很行’的啊?”
“少数人是。多数人的钱上印的是‘银行’。”
“那刚才那个是少数人?”“对。咱不学他。”
包子铺老板往南一指:“王记面馆,走两条街,汤好人实在。”
王记面馆不大,六张桌子,铝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老板娘方婶系着围裙,见苏茯苓抱着孩子进门,麻利地迎上来。苏茯苓要了两碗素面,孩子那份加个蛋,从蛇皮袋夹层摸出皮筋捆着的一卷钱,数出八块递过去。苏念乖乖坐在条凳上,等面端上来,自己拿了筷子,把碗里的荷包蛋夹了一半放进妈妈碗里。
方婶瞧在眼里,拉开对面凳子坐下:“哎哟,这小人精。大妹子头回来城里吧?来找活,还是找人?”
“找他爹。”
“他爹在城里做啥的?”
“傅氏集团。”
方婶手里的抹布一停:“天安路那幢灰楼?傅氏那是这城里顶大的买卖,一个楼底下光保安就几百号。你上门口去,连大门都摸不着。”
“摸不摸得着,得摸了才知道。”
方婶看了她两秒,笑了:“行,有骨气。”
话没说完,邻桌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正低头吃面,筷子停在碗沿,整个人僵住,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刷白,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面碗里掉。
苏茯苓放下筷子两步过去,搭住老头的腕脉,另一只手去掀他领口:“大爷,能说话不?”老头摇头,嘴唇青紫。“胸疼?”老头点头。
苏茯苓回头:“打120!说疑似心梗,让就近出车!”
方婶反手摸出手机,拨号的手都在抖。苏茯苓把老头放平在长凳上,用旧外套垫到他后脑勺,解开领口纽扣,又扫了一圈:“散开点,别围这么严实,他喘不上气。”
门口一个烫卷发的女人抱着胳膊:“哎哟,小姑娘,你懂医吗?出了事算谁的?”
“他兜里有药,你兜里有啥?”
卷发女人噎住。旁边戴眼镜的男青年帮腔:“你一个年轻姑娘,碰了老人,回头人赖上你,跑都跑不掉。”
“那就等他们来赖。”苏茯苓从老头裤兜摸出一个小药瓶,看清标签,倒出一粒,托着老人后颈把药片塞进他舌下,“人命比赖人急。”
老人蜷缩的身子慢慢松开,脸色还是白,呼吸却缓了过来。面馆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上的汤在咕嘟冒泡。
苏念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来,站在妈妈腿边,仰头看着那几个大人,童声清亮,一字一顿:“我妈妈治好过李爷爷的喘病,李爷爷好了,还上山背柴。”
没人再说话。
一刻钟后,急救车停在门口。急救员蹲下检查老人的血压心率,回头问:“谁处置的?”
方婶一指门口:“那姑娘,走了。”
急救员看看老人后脑勺垫着的旧外套、放回裤兜的药瓶,点点头:“处置得挺标准。”
方婶追出面馆时,苏茯苓已经抱着孩子走出半条街。她小跑着撵上去,把一串钥匙拍进她手心:“城西和平旅馆,三楼拐角,报我方秀芬的名儿,一晚三十,热水随便用。老板娘是我表妹。”
苏茯苓接过钥匙:“婶子,面钱还没给够。”
“给够了给够了。”方婶又拉住她手腕,压低声音,“大妹子,你这手底下是真本事,婶子看人看了半辈子错不了。孩子他爹的事,查清楚了再上门,别让底下人轰出来,自己寒心。”
苏茯苓把钥匙攥紧:“我知道。人得先站稳,再往前够。”
和平旅馆三层,走廊灯管嗡嗡响。房间不大,一张硬板床,一个床头柜,窗子朝北,正对城中心那片高楼。
苏茯苓打了热水回来,从蛇皮袋里抽出一只旧木匣,塞到枕边。铜搭扣生了一圈锈,她指腹蹭了蹭,到底没打开。
门外走廊传来电视声:“傅氏集团今日与港城方面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苏茯苓正弯腰倒水,手一停,端着搪瓷盆走出去。走廊尽头一台老式彩电,屏幕里正播傅氏大楼航拍,灰蓝色玻璃幕墙。画面切进签约现场,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侧过脸,眉骨高,鼻梁挺,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山涧底下泡过的石头。
她认得这双眼睛。
四年前的雨夜,油灯底下,那人半边脸上都是血,攥着她的手腕,好像说了句什么。雨声太大,她没听清,只记得这双眼睛,黑得发沉,像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傅氏集团掌门人傅沉砚今日出席签约仪式……”
晚间节目重播了白天签约的画面。傅沉砚坐在嘉宾席上,没什么表情。镜头外的记者问了句什么,他侧了侧耳,没答。
节目里两个主持人闲聊,女主持声音带笑:“说起来,这位傅总身边这些年一直没见人,家里安排过好几回,都让他拒了。外头都在传,说傅家这位少爷心里有人。”
苏茯苓手里的毛巾落在水盆里。
她盯着屏幕里那张脸,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他说的那个人,会是她吗?四年前那个雨夜,他好像还有半句话没说完,她一直没想明白。
夜沉下来。苏念睡熟了,被子踢开一角,小胸脯一起一伏。苏茯苓替他掖好被角,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灯光底下,那眉眼,那鼻梁的骨线,睡熟了还微微蹙着的一点眉心。
电视屏幕定格在傅沉砚的照片上,和她儿子这张脸,一帧一帧叠在一起,竟重合得让人心里发紧。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脖子上那枚旧玉坠,红绳系着,摸起来温温的。师父说这是护身符,压了四年,一日没摘。
她又摸回枕边那只木匣,指腹停在铜扣上,终是没打开。
窗外很远的地方,那幢灰色玻璃楼还亮着灯,楼顶的字在黑夜里冷邦邦地杵着,隔着半座城,像一个够不着又丢不掉的答案。
她在黑暗里躺下来,把儿子搂近了些。
明天不去傅氏大楼。空口白牙找上门,别说傅沉砚,门卫那一关都过不去。她手里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拿什么认,又拿什么护住这个孩子?
她还有一条命,一身本事,一个儿子。她得先在这座城里站住脚,再去够那座楼。
“不急。”她在黑暗里轻轻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儿子,还是说给自己,“你爹跑不了。”
窗外,傅氏大楼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