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剩下的时间,是经义课。
周夫子主讲《论语·为政篇》。
逐字逐句剖解文意,旁征博引,从郑玄的注到历代名家的疏解,讲得通透明白,深入浅出。
沈昭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但他也发现自己毕竟是半路入门,经义底子和同窗之间差距不小。
陈文远对答如流,顾晏每每能有独到见解,就连王栋别看被训得惨,原文也背得滚瓜烂熟。
他正低头奋笔疾书,周夫子忽然点了陈文远的名。
“‘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作何解?”
陈文远应声而起,侃侃而谈,从《论语集解》到《四书章句集注》,引经据典,言辞周详,洋洋洒洒说了近一盏茶的功夫。
周夫子听完,额角青筋微跳:“说人话。”
陈文远一时顿住。
周夫子敲了敲戒尺:“我问你句意,不是让你背诵注疏,要你自己的理解,十字以内。”
陈文远张了张口,勉强憋出一句:“……攻击不同学说,自有其害。”
“这不就结了?”
周夫子语气缓和了些。
“日后回答问题,少卖弄虚文,多直抒本意。”
堂下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王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乐。
没等他乐完,周夫子视线一转,点了他: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你来说。”
王栋麻利起身,嘿嘿一笑:“君子合群而不结党,小人结党而不合群。”
“嗯,”周夫子点头,“这回倒没废话。”
王栋喜不自胜,刚要落座,就听夫子补了一句:
“可惜你平日写策论时,怎就忘了这个理?你的文章通篇堆砌典故,正是‘比而不周’,没有半点自己的主张。”
王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讪讪坐下。
李茂在旁不动声色,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
沈昭看得暗自好笑,周夫子忽然看向他:“沈昭,‘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你如何看?”
沈昭心头一紧,回忆起地狱刷题遇见过的解析,面上依旧镇定,起身行礼后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温故而知新’,并非只是温习旧知、再学新识而已。”
“更要紧的,是在反复温故之中,悟出前人未道之理,生出新的见解。”
“这份‘悟’的本事,比博学强记更难得。孔子言‘可以为师矣’,指的不是靠学识广博,而是要有自身的独立思考”
周夫子沉默片刻,方才颔首:“不错,能悟到‘思’的层面,还算有些悟性。”
沈昭刚松一口气,便听他话锋一转。
“但你立论根基有误。此句本义,确有你所说之意,却漏了‘温故’与‘知新’本末先后的关联……”
周夫子再度开讲,将此句源流、诸家异说细细拆解,一讲又是一盏茶功夫。
沈昭听得如痴如醉,越发明白自己学识浅薄,恨不得将夫子所言一字不落地记下。
……
转眼到了午休。
沈昭倚在廊柱上整理笔记,翠屏提着食盒快步进来,小跑到他面前。
“少爷,夫人吩咐送来的午饭。”
食盒掀开,一碗红烧肉、一碟时蔬、一碗鲜鸡汤,配两个白馒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沈昭点头接过,翠屏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刚拿起馒头准备啃,院门口便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家仆,每人手里都拎着食盒,鱼贯而入。
末尾还有两个小厮。
一个抱着矮桌,一个提着板凳。
“少爷,午膳送到了。”
管家朝老槐树下躬身道。
王栋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灰尘:“方伯,怎么这般迟,我都快饿扁了。”
“路上耽搁了些,少爷慢用。”
管家慈爱地看着他,一挥手,四个家仆同时打开摞了几层的食盒,把菜肴摆在矮桌之上。
五彩缤纷,琳琅满目。
第一盒:红烧肘子、糖醋鲤鱼、清炖羊肉、香菇鸡汤、四喜丸子、蟹黄豆腐……
第二盒:三笼肉包子,个个暄软白净,少说也有三十来个。
第三盒:一整只烧鸡、一整盘酱牛肉、一碟桂花糯米藕。
第四盒:两碗银耳莲子羹、一盘蜜饯果脯、一碟花生米。
旁侧还有小厮专门捧着果盘,石榴、柿子、红枣码得整整齐齐,鲜亮诱人。
沈昭看得目瞪口呆。
我靠,这排场简直堪比盛宴!
这王栋家绝对是个豪商巨富,和他一比,自己这个侯府嫡子简直没眼看。
可更让他奇怪的是。
院中其他同窗各自用餐,竟无一人侧目。
陈文远端着自家的三菜一汤,从容进食。
赵谦低头扒饭,头都没抬。
孙墨夹了一筷子青菜,面色平淡。
就连李茂,都只是靠在廊柱上慢悠悠啃烧饼,仿佛那桌珍馐全然不存在。
沈昭正纳闷,周夫子从正堂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
一碗白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
清淡得不能再清淡。
然后。
周夫子径直走到王栋那桌矮桌前,坦然坐下,神色自然,如同在自家用饭一般。
王栋连忙把红烧肘子推到他面前,赔笑道:“夫子,今日肘子炖得软烂,您尝尝。”
周夫子夹了一块,细品片刻,点头:“尚可。”
王栋又盛了一碗鸡汤递上:“这是我娘一早让厨子炖的,特意给您补身子。”
周夫子接过汤碗,吹了吹浅啜一口:“回去告诉你母亲,不必次次如此费心。”
“不费心不费心。”王栋笑得眉眼弯弯,“我娘常说,当年多亏夫子照拂,如今别的帮不上,备些吃食还是应当的。”
周夫子不再多言,低头用饭,只是筷子往肘子那边,明显多夹了两回。
沈昭端着碗站在廊下,忍不住凑近李茂低声问:“夫子每日都与王栋一同用饭?”
李茂啃着烧饼,语气平淡:“你来晚了,要不你也能赶上前几日的烤全羊。”
“烤、烤全羊?”
“上月王栋他娘送来的,西域滩羊,两个仆役才抬得动。”
李茂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夫子嘴上说‘下次莫送’,结果自己啃了两条腿。”
沈昭默然。
他转头再看向那桌丰盛菜肴,又看了看周夫子碗里的清淡饭菜,瞬间明白了。
王栋家说是给儿子送午膳,实则大半是孝敬周夫子,王栋不过是个顺水由头。
正思忖着,王栋朝他招手:“沈兄,别客气,过来一起吃啊!”
沈昭犹豫了一秒,终究抵不住满桌香气,端着碗在矮桌旁坐下。
王栋十分爽快,直接夹了一块羊肉放进他碗里。
沈昭刚要道谢,就听周夫子头也不抬道:“这清炖羊肉,滋味比昨日烤羊更醇厚。”
王栋连忙又给夫子夹了一块,连声附和:“正是,羊肉还是清炖最鲜美!”
周夫子面无表情地吃下。
沈昭看着碗中羊肉,又看了看夫子碗里渐渐堆起的菜,只觉得这学馆里的日子,远比他预想的要鲜活有趣。
不多时,李茂也端着烧饼凑了过来,一言不发地坐下,伸筷就夹了一块肘子。
王栋纳闷:“你方才不是吃过了?”
李茂嚼着肉,淡淡道:“再吃一顿。”
“你不是说不吃肥肉?”
李茂又夹起一块红烧肉,大口咽下:“今日破例。”
王栋看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沈昭见到此情此景,嚼着羊肉只想说一句:
真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