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迈进正堂,找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
周夫子已经端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根一尺长的戒尺,面色严肃,不怒自威。
台下摆着七八张书案。
陈文远坐第一排,王栋和李茂分坐左右。
顾晏独自坐最后一排靠窗位置,还有两个没见过的学生坐在中间。
周夫子目光扫过堂下,在沈昭身上顿了一瞬:“今日新到一位学生,镇远侯府沈昭。你们认识一下,日后便是同窗。”
陈文远率先拱手,王栋和李茂跟着抱拳。
顾晏依旧没抬头,但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另外两个学生也转过身来。
一个叫赵谦,一个叫孙墨,纷纷向沈昭拱手见礼。
沈昭一一回礼,心里默默记下众人模样。
陈文远张扬,顾晏冷淡,王栋李茂像德云社说相声的,赵谦孙墨看着老实。
他忍不住探身,小声问前排王栋:
“学馆就咱们几个人?”
王栋压着嗓子答:“周夫子收徒挑剔得很,能凑够七个已是近三年来最多的了。去年才四个,前年三个。”
“那为何今年多了?”
王栋指了指陈文远,又点了点顾晏,再拍自己胸口:“文远哥是他爹礼部侍郎硬塞的,顾晏是夫子自己挑中,我嘛——”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家和夫子是同乡,当年夫子家穷,我爷爷资助过他,还借钱给他娘看病。夫子记情,我爹送我来,虽嫌我笨,还是收了。”
沈昭看了他一眼:“你笨吗?”
王栋憨厚一笑:“策论写不好,但我饭量大啊。”
沈昭:“……这跟读书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王栋理直气壮,“但夫子每次骂完我,看我吃得香,气就消了。”
沈昭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神奇的相处之道。
李茂从另一边探过头来,幽幽地说了句:“所以他不是凭本事进来的,是凭他爷爷的旧账。”
王栋瞪眼:“你闭嘴!那也是本事!”
“你爷爷的本事,又不是你的。”
“我爷爷的本事就是我家的本事!”
“那你爷爷怎么不替你写策论?”
王栋脸涨通红,正要反驳,周夫子戒尺“笃”地敲了敲桌面:“肃静。”
堂下瞬间鸦雀无声。
沈昭瞥见,陈文远嘴角微翘,一副看好戏模样;赵谦、孙墨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把上回布置的策论拿出来,今日逐一点评。”
周夫子最先拿起陈文远的文章,只看了个开头,眉头就拧了起来。
“《论为政以德》,这题目你上月不是刚写过?”
陈文远笑容不改:“学生想换个角度再写一次。”
“换个角度?”
周夫子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你这篇辞藻倒是华丽——‘德者,政之枢机,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这话从哪儿抄的?”
陈文远笑容微僵:“回夫子,学生引用了《论语·为政篇》的典故。”
“引用?”
周夫子冷笑,“你是把《论语》拆碎重拼,再掺几句《昭明文选》当点缀,当老夫看不出来?”
“通篇看下来,除了‘德’字出现三十七次,你说了什么实质内容?为政以德,以什么德?怎么以德?德和法的关系是什么?你一个字都没提!”
“花团锦簇,空洞无物,”周夫子下了定论,“你这叫写文章?这叫绣花枕头!”
他把文章拍回案上:“重写!下次再这般敷衍,不必交了。”
陈文远脸上挂不住,低头应了声“是”,耳根泛红。
沈昭心里一紧。
连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夫子都半点不给面子。
接下来是王栋的策论。
周夫子拿起来,先看了一眼大概字数,嘴角抽了一下:“这有一千字?”
王栋嘿嘿一笑,笑得有些心虚:“学生这次真的尽力了。”
“尽力了?”周夫子皱着眉头往下读,越读眉头越紧,读到一半实在忍不住了,把文章拍下。
“王栋,我问你,‘民为贵,社稷次之’此话是何意?”
王栋愣了下,结结巴巴:“就是……老百姓最重要,国家其次……”
“那你为何要在一篇论重民的策论里,花三四百字讲社稷的重要性?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王栋胖脸涨得通红:“学生……学生是想先抑后扬……”
“你这是先扬后抑?抑着抑着把自己抑没了!”
周夫子毫不客气,直接开怼。
“论点前后矛盾,逻辑混乱,写着写着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你属金鱼的?记忆只有三息?”
堂下传来低低的笑声。
王栋缩着脖子,包子脸皱成一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茂在旁幸灾乐祸,嘴角快咧到耳根。
沈昭在心里记下:
王栋的毛病是逻辑混乱,前后矛盾。
李茂的策论更短,周夫子扫一眼便放下了。
“五百字?”
李茂瘦长的脸微微发红:“学生以为……言简意赅。”
“言简意赅?”周夫子挑了挑眉,“你写的是《论盐铁官营之利弊》,利弊各占多少?”
“利……占了三百字,弊两百字。”
“盐铁官营如此大的题目,五百字就写完了?”
周夫子把文章拍回去,冷笑一声。
“‘利在增加国库收入,弊在滋生腐败’,就这两句?具体数据呢?本朝案例呢?你以为考官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写他也知道?”
李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平日里能言善道,最擅长和王栋顶嘴,此刻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鹅。
周夫子言简意赅:“太短,论点空泛,论据全无,典故也少,跟没写一样,回去重写。”
李茂低下头,耳根红透了。
赵谦和孙墨的策论算是勉强及格。
但也挑出了不少毛病。
周夫子评赵谦:“引经据典太多,自己观点太少。一篇策论引十五处经典,自己话不到三百字,到底是你写文章,还是经典替你写?”
评孙墨:“观点平庸,不敢越雷池一步。通篇车轱辘话,四平八稳,毫无新意。考官看十篇,八篇跟你一样,凭什么取你?”
赵谦被点到名时,脸涨得比王栋还红,嘴里嘟囔着“学生知错,学生一定改”。
孙墨倒是平静许多,点头称是,但沈昭注意到他桌下的拳头攥得发白。
最后轮到顾晏。
周夫子拿起他的文章,神色明显柔和几分。
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会微微点头。
一盏茶的功夫。
他放下策论,满意地点点头。
“顾晏这篇文章,尚可。”
短短两字,但分量极重。
连陈文远都抬眼看向顾晏,神色复杂。
“立论新颖,论据扎实,辞藻得体。”
“尤其是论盐铁官营之弊,引用了本朝实例,不是空谈经义,这很好。”
顾晏依旧面无表情,但耳根微微泛红。
沈昭发现,这人被夸比被骂还紧张。
“不过。”
周夫子话锋一转,“第三段论证有点跳脱,从‘官营低效直接跳到‘民间更有活力’,中间少了关键逻辑衔接,回去补上。”
顾晏拱手应下:“是,夫子。”
沈昭暗叹:连顾晏这种水平都被挑出毛病,周夫子的标准,到底高到何种地步?
“新来的。”
周夫子忽然看向他,戒尺一点。
“你的策论下次再看,今天先听课,熟悉规矩。”
他语气陡然严厉:“但下次若还不能入眼,这里,就留不得你了。”
沈昭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拱手:
“是,弟子记住了。”
一堂课听下来,他算是彻底明白。
这个夫子,是真的凶。
严是真严,却也真有水平。
骂得狠,句句点在要害。
夸得少,但每句都实在。
不看家世,不看情面,只看文章好坏。
沈昭望着讲台上神色冷峻的周夫子,手心微微出汗。
看来往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但他心里,反倒多了几分踏实。
有这样一位严师指点,总比那些混日子、假客气的酸儒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