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成功的第二天,沈昭起了个大早。
准确说,是被沈晔直接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练武。”
沈昭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听见大哥的声音,本能地往被子里缩。
可沈晔不吃这一套。
“爹说了,拜师归拜师,武不能停。”
“……我也没说要停啊。”
“那就起来。”
沈晔松了手,沈昭脑袋砸回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陷入了深深的哲学思考。
人活着,到底为什么要练武?
丫鬟翠屏端着铜盆进来,见他直挺挺躺着、眼神放空,不由轻声道:“少爷,您醒了?”
“没有。”
“那您这是……”
“我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翠屏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可是大公子说,您再不起来,他就亲自来帮您穿衣服。”
沈昭一骨碌坐直了。
他大哥亲自穿衣服?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沈晔那双能开三石弓的手,要是来给他系腰带,怕是能直接把他腰勒成两截。
“起了起了!”
他飞快套上衣服,跟着翠屏去洗漱。
路过正厅时,里面传来祖母老王氏的声音:“老二今日第一次去夫子那儿,得带点东西,不能空着手。”
然后他娘林氏接话:“母亲放心,我已备了八色果品和束修,还有两匹上好湖绸。”
“湖绸不合适。”老王氏直接否决,“读书人讲究清贵,送绸缎太俗。把我那方端砚包上,让他带给夫子。”
“娘,那方端砚是您的陪嫁——”
“陪嫁怎么了?搁着也是落灰,家里又没人用,不如给真正用得上的人。”
沈昭站在门外,嘴角不由翘了一下。
然后他爹沈崇远的声音幽幽传来:“那方端砚我记得是外公从端州淘来的,市价至少二百两。”
“二百两怎么了?”老王氏锤了下拐杖,“老身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你少惦记!”
“我就是提醒您一声,别让老二摔坏了。”
“老二要是敢摔坏,我把他腿打折!”
沈昭默默缩了缩脖子。
行吧,长辈的爱,总是带着几分杀气。
……
练完武,吃了早饭,沈昭换上自己的衣裳。
月白色书生常服,低调不张扬。
腰间挂了一枚普通的青玉小印,祖母的端砚用锦盒包好,由福安捧着跟在后面。
沈芸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拽住他衣摆,仰着小脸一本正经:“二哥二哥,你今天要是被夫子骂了,可别哭鼻子哦。”
“我什么时候哭过鼻子?”
“上次扎马步,你回来眼睛红红的。”
“那是……那是汗流进眼睛了!”
沈芸眨了眨眼,显然不信,却也没拆穿,只是从袖中摸出一颗糖递给他。
“给你,被骂了就吃一颗,甜的就不难受了。”
沈昭握着那颗微微化了的麦芽糖,又一次被小妹投喂,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谢谢。”
“不客气,记得还我一百串糖葫芦就行。”
小姑娘说完,笑着跑开了。
沈昭捏着糖,越来越好奇,小妹的先生到底都教了些什么,连安慰都能做成期货生意。
……
周夫子的学馆不在且停居,但也离得不远。
闹中取静,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马车进不去,沈昭让福安在巷口等候,自己捧着锦盒往里走。
巷子尽头,灰墙青瓦,门楣朴素。
门口台阶被磨得发亮,一看便有些年头了。
院门上方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书“南山学馆”四个字,边角还缺了一小块。
字体苍劲有力,应当是周夫子亲笔写的。
“吱扭~”
沈昭正要叩门,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探出头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清亮。
“您是……”
“在下镇远侯府沈昭,今日第一次来上课。”
老仆连忙侧身让开:“夫子早交代过了,公子请进。老奴姓赵,叫我老赵就行,平日里负责看门洒扫,有事尽管吩咐。”
沈昭点头致意,迈步进门。
绕过影壁,院子不大,青砖铺地。
北面是三间正堂,门窗老旧却擦得锃亮,堂前挂着一副对联:
读书随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
角落长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洒下一地阴凉。
树下站着三四人,正低声说笑,听见动静一齐转头看来。
领头迎上来的是个锦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目清秀,嘴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一看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
一个胖墩墩像颗球,一个瘦高个像根竹竿,俩人站在一起有点像鹿鼎记里的胖头陀和瘦头陀,视觉效果极其震撼。
还有一位青衫少年独自立在一旁,衣着半旧,面容清瘦,捧着书低头翻看,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哟,新来的?”
锦衣少年笑吟吟拱手。
沈昭回礼:“在下沈昭,今日第一次来上课,请多关照。”
“沈昭?”
锦衣少年挑了挑眉,“镇远侯府的沈昭?”
“正是。”
锦衣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身形上顿了顿,笑意更明显了些。
“早就听说镇远侯府满门虎将,没想到还有读书的苗子。在下陈文远,家父礼部侍郎。这两位是同窗,王栋、李茂。”
胖墩墩的王栋憨厚拱手,笑得像弥勒佛。
瘦高个的李茂点点头,话不多,但眼神活络,一看便是个精明人。
“这位是——”
陈文远看向那青衫少年,提高声音:“顾晏!来新同学了,你倒是打个招呼啊!”
顾宴头都没抬,翻过一页书。
陈文远显然早已习惯,耸耸肩:“你别介意,他就这样,书呆子一个,但学问是真好,周夫子最疼他。”
沈昭摇头:“不介意。”
陈文远又压低声音:“其实他是不敢抬头,一抬头就得打招呼,他嫌麻烦。”
沈昭:“……”
冷面学霸的真相,原来是社恐?
他多看了顾晏两眼。
这人的气质跟陈文远完全不同。
一个像孔雀,张扬外放。
一个像老牛,内敛沉静。
“对了!”
陈文远凑近几分,满眼好奇,“你是武将家的,怎么想到来周夫子这儿读书?夫子可是出了名的不待见武人。”
沈昭淡淡一笑:“就是想读书,没别的缘故。”
陈文远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但沈昭注意到,王栋和李茂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微妙。
几个人转身往正堂走。
沈昭正要跟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新来的。”
他回头,顾晏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正看着他。
“你手里那方端砚,是周夫子点名要的,还是你自己带来的?”
沈昭微愣:“自家祖母让带的,怎么了?”
顾晏沉默片刻:
“夫子从不收礼,你若是带了贵重东西,他会生气,还会当场让你拿回去。”
沈昭想起来了。
系统之前提醒过,周夫子极其看重原则。
“多谢顾兄提醒。”
顾晏点了点头,抱着书先行离开。
沈昭站在老槐树下,打开锦盒看了一眼。
端砚温润细腻,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想了想,转身走向正在扫院子的老赵。
“赵伯,麻烦您帮我把这个收起来,下学我再来取。”
老赵接过锦盒,有些迟疑:“公子,夫子他……”
“我知道,夫子不收礼,”沈昭笑了笑,“所以我不拿进去,免得他为难。”
老赵松了口气,笑着点头:“公子通透,老奴给您收到门房柜子里,保管丢不了。”
他又摸出把锁,仔细锁好,把钥匙递过来:“公子,钥匙您自己拿着,老奴怕不小心弄丢。”
沈昭接过钥匙道了谢,顺口问:“夫子的家人呢?怎么没见着?”
老赵愣了下,笑容淡了些:
“夫子他……没有家人了,老妻走得早,也没留下子嗣。就老奴跟着他,几十年了。”
沈昭听着有些伤感,还想再问,正堂方向忽然传来上课的铜铃声。
他只能作罢,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向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