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沈昭换了那身灰布衣裳,揣着誊好的策论,坐上马车往城南而去。
小厮福安跟在身后,刚到且停居一楼,就被伙计拦了下来:“小哥见谅,夫子的雅间,旁人不能上。”
福安只得在楼下等候,嘴里小声嘟囔:“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二楼雅间。
周夫子已经到了,正坐在案前焚香煮茶,小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
沈昭进门,恭敬行礼。
“坐。”周夫子头也没抬。
沈昭在对面坐下,把策论从袖中取出,双手递上。
周夫子却先不接,淡淡扫了他一眼:“你这身衣裳,花了多少银子?”
沈昭一怔:“……不贵,几十文吧。”
“扔了。”
“啊?”
“下次穿你自己的衣裳来。”
周夫子端起茶壶添水,“灰布衣裳,配着羊脂玉佩,你这打扮,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你在装穷?”
沈昭低头一看,才想起玉佩忘了摘,顿时有些尴尬。
“……夫子眼力好。”
“是你心思太浅。”
周夫子嗤了声,“你第一次来那日,脚上穿的是侯府制式的官靴,老夫一眼便认出来了。”
沈昭默默把玉佩塞进怀里。
失策。
周夫子这才接过策论,先给沈昭推过一杯热茶,才慢慢展卷阅读。
茶香袅袅。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翻纸的沙沙声。
不多时,竹帘被人掀开。
那日靠窗下棋的那位老者端着茶杯走进来,神态自若地在旁边坐下。
“老周,有学生了?”
周夫子头也不抬:“谁说要收学生了,只是看看文章。”
“看看文章?”老者笑着往沈昭这边望来,“这小子,不就是上次在门口自言自语的那个?”
沈昭微讶:“老先生还记得我?”
“自然记得。”老者笑眯眯道,“你那句‘郑庄公既当又立’,说得还有几分意思。”
周夫子翻了一页纸,没好气:“你少插嘴。”
老者也不恼,自顾自喝茶,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策论上。
沈昭坐在一旁,只觉得像是在等候宣判。
周夫子看得不算慢,只是每翻一页,都会提笔勾画几句,似是批注。
沈昭偷偷瞄了一眼。
夫子的字端正秀丽,跟他那歪歪扭扭的狗爬字放在一起,简直云泥之别。
片刻后,周夫子放下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这文章,文采平平。”
沈昭心微微一沉。
“但是——”周夫子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言之有物。”
悬着的心,瞬间又稳了下来。
“尤其是这一句。”
周夫子指尖点在纸上,“‘然愿以文立身,使一刀一枪皆有道义所托’,可是真心话?”
沈昭点头:“千真万确。”
“家中世代武将,只我一人读书,我若读不好,全家便更会觉得读书没用了。”
旁边老者插了句:“武将家出读书人,倒是稀奇。”
周夫子横他一眼:“闭嘴。”
老者耸耸肩,不再多言。
周夫子从稿纸里抽出一张批注好的递过去:“看看我改的。”
沈昭接过一看,只觉眼前一亮。
自己原本略显拖沓的句子,被他删改几字、调换几处,气势顿时截然不同。
“还有你这字。”周夫子又皱眉点了点原稿,“这个,是‘之’还是‘三’?”
沈昭低头辨认了半天,自己也有些分不清。
“……应该是‘之’吧。”
“‘之’字的捺笔,能写成横?”
周夫子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端端正正的“之”,笔势流畅,法度严谨。
“回去每日临帖十张,下次来,我要检查。”
沈昭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学生记住了。”
老者在一旁慢悠悠道:“老周,人家武将家的孩子,字写得丑点也正常,你当年不也……”
“你也闭嘴!”周夫子脸色一黑。
老者哈哈大笑。
周夫子将策论收起,正色看向沈昭:
“从明日起,来我学馆读书。束修我不收,但有一个条件。”
沈昭立刻起身:“夫子请讲。”
“你这篇策论尚可,我暂且收下。”周夫子板着脸,“回去好好练字,下次再让我看见这狗啃一般的字迹,就不必再来了。”
“……学生一定勤加练习。”
“还有。”周夫子又瞥了眼他那身灰布衣裳。
“以后见我,穿你自己的衣裳。这般不伦不类,我看着难受。
“……是。”
【叮!恭喜宿主成功拜师周夫子!】
【拜师任务完成度:100%。周夫子评价:“文采平平,但言之有物,可教。”】
【系统奖励:科举积分 +300;策论类题目正确率永久 +5%;诗赋类题目正确率永久 +5%。
解锁新功能——“夫子点评”,可提交每日策论,模拟周夫子风格深度批改。】
沈昭心中一松,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正式的拜师礼。
正要告退,那老者忽然叫住他:“小子,有空也来找我下棋。”
沈昭微顿,看向周夫子。
周夫子哼了一声:“他棋臭得很,别理他。”
“你才棋臭!”
老者吹胡子瞪眼,又转向沈昭。
笑眯眯道,“我姓顾,以前在翰林院待过几年,你叫我顾老便是。”
沈昭心中一动,想起系统提过的那位老大人,想来便是此人。
他试探着问:“顾老,您常来这茶楼下棋?”
“可不是嘛。”顾老端起茶杯,“每天都在,坐那个位置。”
他朝窗外努了努嘴,“你上次和老周论春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着。”
还真是他!
“行了行了,别套近乎了。”周夫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别耽误我喝茶。”
沈昭回过神,连忙行礼:“晚辈告退,改日再来向顾老请教。”
顾老看着沈昭的背影,感叹一声:“看来老周你又收了个得意门生。”
周夫子哼了一声:“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可没答应收徒。”
“得了吧,你这人我还不知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
另一边。
沈昭下楼时,楼梯口的景象让他一时无语。
福安正蹲在地上,和一只橘猫对峙。
橘猫弓着背炸着毛,福安也弓着身子,一脸警惕。
“少爷!它拦着路,瞪我一炷香了,不让我进去!”
“……你不会绕着走?”
福安一脸委屈:“它太凶了!”
沈昭懒得理他,拉着人就往外走。
福安一边被拖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喊:“你等着,明天我带小鱼干来收买你!”
橘猫舔了舔爪子,慢悠悠“喵”了一声。
“你看,它答应了!”
沈昭摇摇头。
他觉得福安和沈芸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到了马车旁,福安才想起正事:“少爷,拜师……成了?”
“成了。”
福安险些跳起来:“太好了!少爷有书读了!我这就回府告诉老爷夫人!”
沈昭上了马车,靠在车厢里忍不住笑出声。
拜师一事,总算尘埃落定。
接下来只要安心读书,把系统刷题和夫子讲授结合起来,稳步提升即可。
距离明年县试,还有五个多月,有周夫子指点,把握又大了几分。
马车行到半路,忽然停了。
沈昭掀帘一看,沈晔竟骑马拦在路中。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沈晔没回答,策马靠近,跳下马钻进车厢。
本就不算宽敞的车厢,瞬间显得拥挤。
“拜师成了?”
“……是。”沈昭下意识有些紧张,“你不是来叫我加练马步的吧?”
沈晔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丢过来。
是一本泛黄破旧的《春秋公羊传》,书角卷曲,一看便被人反复翻阅。
“爹让我给你的。”沈晔淡淡道,“他说,不能让你在外丢了沈家的人。
沈昭接过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字迹至少有三种。
最陈旧的那一种,笔力苍劲,注释详尽,几乎页页都有。
“这些批注……是谁写的?”
“祖父。”
沈昭指尖一顿。
他的祖父,已病故的老镇远侯沈云飞。
传说中一生征战、从无败绩的猛将,竟在《春秋》上写满了批注?
祖父年轻时,读过不少书。”
沈晔目光微缓,难得多说了几句。
“后来从军,便没再继续。但他一直觉得,读书有用。所以爹小时候,也读过几年,只是……后来还是走了习武的路。”
沈昭望着满页批注,心中忽然一热。
原来沈家,不是他以为的那般全员莽夫。
根子上就是从他亲爹那里断的!
自己不读书,还不让别人读!
沈晔跳下马车,临去前,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爹让我告诉你,他当年弹劾官员之事,不是针对文人,是那人确实贪赃枉法。”
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沈昭抱着那本旧书,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眼眶微微发涩。
这个家啊。
骂你的时候不嘴软,帮你的时候不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