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诗赋课,简直是沈昭的噩梦。
周夫子让每个人现场作一首五言律诗。
题目是“春日”。
沈昭看着面前的宣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枯坐半晌,绞尽脑汁才勉强凑出四句:
“春风吹柳绿,细雨润花红。
燕子归来早,呢喃入梦中。”
写完自己都觉得丢人。
这水平,放在现代也就是小学生作文。
周夫子收齐诗稿,翻到沈昭这一页时,不过扫了眼,眉头便紧紧蹙起。
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春风吹柳绿’,你见过春日的柳树吗?”
沈昭硬着头皮起身:“学生见过。”
“柳树是何颜色?”
“自然……是绿色。”
“既知是绿色,写‘柳绿’岂非废话?杨柳难道还能是红色不成?”
堂下顿时响起压抑的憋笑声。
周夫子未曾理会,又指着下一句斥道:
“‘细雨润花红’,春日繁花五色纷呈,你偏只写花红,是世间百花尽为红色,还是你眼中只识得红花?”
沈昭垂首无言:“学生一时词穷。”
“你不是词穷,你是压根没词!”
周夫子把诗稿放下,连连摇头。
“这两句连起来,便是路边随便寻个三岁小孩,也能说出个“花红了柳绿了”。”
“你作策论时,尚有几分见解,怎的一写诗赋,便如此浅白,和没长脑子一样?”
堂下,陈文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其他人也嘿嘿直笑。
唯独顾晏微微摇头。
不像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
“回去将《声律启蒙》背下来,一日一篇,下次抽查,再写成这样,你就给我抄一千遍!”
沈昭垂头丧气应下:“学生谨记。”
……
诗赋课结束。
周夫子布置了几道课业就出去了。
沈昭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装死。
有人敲了敲他的桌角。
他茫然抬头,见顾晏站在身旁,面色平静,递过来一本薄册子。
“我手抄的《声律启蒙》注释,比坊间版本清楚些。”
沈昭接过翻了翻,字迹工整,每句下面都有小字注解,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多谢顾兄。”
“看了别弄脏。”
顾晏语气平淡,又补了句。
“还有,书摊之事,夫子和我言明了。不必劳烦你兄长前来道歉。”
沈昭微微一怔。
这才知晓那书摊原是顾晏所有,忙开口:“竟是顾兄的书摊,那日家兄鲁莽,实在是……”
“你大哥踩的是书摊,我听闻也是事出有因,况且那书摊后来我又支起来了,没什么损失。”
顾晏淡淡打断,语气里并无芥蒂。
沈昭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忽然觉得这人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
“那……我请顾兄喝茶,权当赔罪,可好?”
顾晏想了想:“长乐巷的桂花糕不错。”
“一言为定,明日正午,桂花糕管够!”
顾晏点点头,行至门边丢下一句:
“别买街口的,那家糖放多了,甜得齁。”
沈昭愣在原地,须臾忍不住笑了。
这人连嫌弃都这么认真。
陈文远等人路过,见状眼神暗了暗,未发一言便离去。
王栋啃着肉包,含糊道了声再会。
沈昭没有走。
他攥着顾晏送的那本注释,心里有股冲动。
顾晏跟他非亲非故,都能主动帮忙。
他若连主动求教的勇气都没有,才是真正的无可救药。
当即定了定神,走到周夫子书房门外叩门。
“进来。”
周夫子正伏案批改课业,头也没抬。
沈昭缓步走入,恭声唤道:“夫子。”
“何事?”
“学生斗胆,想请教夫子,今日这首诗……究竟该如何修改,方能入得章法?”
周夫子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何处不好?”
“都不好。”
“那便挑出一个最不好的。”
沈昭坦然道:“春风吹柳绿太直白了。”
周夫子这才放下笔,开口点拨:
“‘吹’字太过刚猛,柳条纤柔,岂是狂风猛吹之态?不如换作‘梳’字试试。”
“梳?”
“春风梳柳,柳丝轻扬,其中意境,你自行琢磨。作诗非是堆砌辞藻,而是要贴合物象本貌,寻得最精准一字,方为正道。”
周夫子语气放缓,多了几分师长的提点。
沈昭低声默念,脑中瞬间浮现春日和风轻拂,柳丝如青丝般被春风细细梳理的画面。
心中茅塞顿开。
从前作诗只知胡乱拼凑意象,从未细究景物本真,如今才懵懂知晓炼字之妙。
他躬身行礼:“多谢夫子指点!”
“别高兴太早。”
周夫子重新拿起笔,冷声吩咐,“回去将此诗改三遍,下次带来,改不好就别来找我。”
沈昭连连应诺,恭恭敬敬退出书房。
庭院之中,夕阳斜照,余晖铺洒满地。
他紧紧攥拳,心中暗下决心。
不就是改吗?有何难哉!
改便是!
……
回到镇远侯府。
沈昭刚下马车,就看见小妹沈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绿豆饼,啃得正香。
瞧见他回来,小姑娘眼睛一亮,快步迎上:
“二哥!今日怎么样?夫子骂你了吗?”
“骂了。”沈昭无奈应道。
“啊,骂得凶不凶?”
“挺凶的,说我的诗像三岁小孩写的。”
沈芸想了想:“三岁小孩写不出诗吧?”
“原话是‘路边随便找个三岁小孩’。”
沈芸认真点头:“那确实挺凶的,不过骂得凶说明还有得救,这是祖母说的。”
沈昭:“……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不能,这句好用。”
沈昭胡乱揉了揉她的小揪揪,走进正厅。
不出意外,全家照例都在。
祖母拄着拐杖端坐主位,娘在擦拭弯刀,爹在看兵书,大哥靠着柱子放空,三弟趴在桌上流口水。
沈昭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幅景象。
“老二回来了?”
老王氏率先开口,笑着朝他招手。
“快过来,与老身说说,今日夫子教了什么?”
沈昭如实汇报:“今日诗赋课,被夫子骂了。”
“骂什么了?”
“‘说我写的诗像三岁小孩。”
林氏皱眉,带着几分护犊子:“这位周夫子嘴也太毒了。”
沈崇远头也没抬,浑不在意:“诗赋差就差吧,你爹我当年连首打油诗都写不全,不也当上侯爷了?”
老王氏哼了一声,眯起眼睛,像是忆起往事,毫不留情地拆台:
“你还好意思提?那年你十五岁,写的什么破诗?‘月亮圆又圆,像个大烧饼’。”
“老身当时便想,这孩子将来要是靠科举,怕是连饭都讨不上。”
沈崇远咳嗽了一声,面露尴尬:“母亲,咱们说老二的事呢,您扯我做什么?”
“实话还不让说了?”老王氏白了他一眼,转向沈昭,语气又温和下来。
“老二啊,你诗赋天份差些无妨,但该学还得学。你至少比你爹强,有三岁的水平。”
沈昭:“……”
沈崇远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兵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林氏在旁边笑得弯了腰。
……
晚饭后。
沈昭回到房间,练了好几张大字才收笔。
这时门被推开了。
沈晔走进来,把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
“祖母让我给你带的。”
说完转身就走,不等沈昭道谢。
沈昭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包亮晶晶的蜜饯,甜滋滋的香味扑面而来。
正是原身自幼最爱的吃食。
而且祖母素来不喜吃甜食,这分明是大哥自己买的,非要把功劳推给祖母。
嘴硬心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沈晔走后,他突然想起夫子的点拨。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白天被骂的那首诗,把“春风吹柳绿”改成了“春风梳柳柔”。
“吹”太用力,“梳”更温柔。
至于“柔”……他挠挠头,好像也不太对。
但至少,听上去有了几分诗意。
他把稿纸小心夹进书里,翻开《声律启蒙》,开始诵读起来。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背到一半,脑海里忽然叮了一声:
【叮!诗赋理解提升,格律基础+2。当前诗赋类题目预测正确率:52%(原48%)。】
【系统评语:方向对了,但还需大量积累。建议坚持背诵,尝试仿照写诗,一周后可见明显进步。】
沈昭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才涨了2分,但至少证明路没走错。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隐传来沈晔练枪的破空声。
沈昭好像也慢慢找到了属于他的位置。
不在刀光剑影的演武场,而在这书案笔墨之间。
他低下头,继续朗声背诵。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