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欢声笑语回到侯府。
沈昭跳下马车,扶着小妹下车。
刚迈进门,就看见沈晔气势凌人地靠在大门口,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二弟。”
沈昭一个激灵,这人走路没声儿的吗?
不是,大哥不是去相亲了吗?咋就回来了?
难不成……黄了?
完了,看这脸色,估计是未来嫂子没影了!
沈昭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选择当机立断,先发制人:
“大哥,我今天的武已经练过了。”
沈晔没理会,反问道:“听娘说,你今天借了隔壁的马车出去了?”
“……是。”
沈晔点了点头:“那扎马步加练半个时辰。”
沈昭:“???”
他明明选了c选项求助母亲,怎么还是没逃掉加练?
“大哥,这是娘答应的,不是我——”
“半个时辰,我在校场等你。”
沈晔利落地转身走了,不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昭站在门口,望着大哥远去的伟岸背影,忽然想起那句古话: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而大哥,就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十五。
……
演武场上。
沈昭咬着牙蹲马步,腿抖得像秋天的树叶。
好在经过几天时间的锻炼下来,他已经勉强算是习惯了这样的训练强度,不至于荒腔走板。
沈晔在旁边练枪,枪花舞得密不透风,偶尔从沈昭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沈昭总觉得大哥是故意的。
绝对是相亲失败拿自己当出气筒!
“大哥,”沈昭咬牙问,“你当年……扎马步的时候……有没有偷懒过?”
沈晔枪势不停:“没有。”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你骗人。”
“没有。”
沈昭:“……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沈晔终于停下枪,看了他一眼:
“加练一炷香。”
沈昭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恨这张破嘴!
……
半个时辰的马步扎完。
沈昭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
他整个人瘫在演武场的地上,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抹布,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罢工”二字。
沈晔收了枪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起来。”
“不行了,起不来。”
“走两步。”
“也不行,走不了。”
沈晔沉默片刻,弯腰伸手,再次揪住沈昭命运的后脖领。
沈昭条件反射般地闭上眼。
来了,又来了。
这个家的标配交通方式——大哥拎人。
还别说,习惯之后居然有种坐轿子的错觉。
就是颠了点。
他被一路拎回房间,沿途丫鬟小厮们已经连笑都懒得笑了,只是默默让路,脸上写满了“又是日常”的麻木。
翠屏端来热水给他擦脸洗漱,沈昭勉强抬起手接过帕子,发现自己的手臂还在抖。
“二公子,您这是……”
“小翠啊,这些都是被生活毒打的痕迹。”
翠屏没听懂,但识趣地没多问。
沈昭擦完脸换了件衣服,干净清爽地靠在床头,脑子里开始盘算五天后要交的那篇策论。
《论读书之益》。
这个题目他现在太有发言权了。
一个武将世家的战五渣,为什么要读书?
因为不读书就只能被大哥当沙包练,被三弟的木枪削树冠,被全家360度无死角地嘲讽。
这简直就是他个人的血泪史。
但问题是,血泪史不能直接写在策论里。
周夫子要的是“论”,不是“诉苦大会”。
沈昭提笔写了第一行字:
“夫读书者,明理之基,修身之本也。”
写完看了看,觉得像废话。
如果只是泛泛而谈“书中自有黄金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种老掉牙的言论,周夫子那种水平的老翰林怕是看个开头就直接扔了。
撕掉重写。
第二版:
“世人皆言武能定国,殊不知文可安邦。”
又看了看,觉得像是在跟他爹抬杠。
再次撕掉重写。
第三版好不容易写了三行,第四行卡住了。
沈昭盯着那个“之”字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觉得这个字长得有点陌生。
“之……这是个什么字?怎么写来着?”
他提笔在旁边写了三遍“之”,越写越不像。
完了,写字写傻了。
他有些昏昏欲睡,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二哥。”
沈芸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这是大哥让我送来的,他说你蹲马步蹲得腿软,喝这个暖暖身子。”
“多谢小妹。”
沈昭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这姜是不要钱吗?放这么多!
“对了,大哥人呢?”
“在正厅挨训呢。”
沈昭眼睛一亮:“挨训?谁训他?”
“祖母刚回来了!”
沈芸压低声音,双手拢在嘴巴上,小脸上写满了八卦的兴奋,“听说大哥相亲没成,直接一个人跑回来了,祖母正拿着拐杖追着他打呢!”
沈昭瞬间来了精神,只觉得腿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吃瓜的欲望战胜了一切。
他翻身下床,穿上鞋就往外走。
“二哥你去哪?你的腿——”
“突然好了!”
沈芸眨巴眨巴眼睛,端着空碗愣在原地。
然后也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二哥,等等我啊!”
……
正厅里,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祖母老王氏拄着拐杖,虽然年过花甲,但身姿矫健得不像话,正满大厅追着沈晔跑。
沈晔快一米九的个头,膀大腰圆,沙场上杀敌无数的猛将,此刻被一个老太太追得满屋乱窜,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你给老身站住!”
“祖母,您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如何把人家姑娘气走?”
老王氏一拐杖扫过去,沈晔敏捷地弯腰一闪,拐杖砸在柱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要是砸中了,起码得青一块紫一块。
沈昭躲在门后偷看,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强行捂着嘴掐着大腿,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可看着他的好大哥吃瘪,像个傻子一下被全场揍,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该!
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演武场上自己就是被这么追着打的,想不到大哥你也有今天!
三弟沈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过来,趴在另一边的门框上,笑得浑身发抖。
沈芸也是抱着沈昭的大腿笑得直哆嗦。
兄妹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嘿,来值了!
三人同时缩了缩脖子,又同时往门缝里挤了挤,不愿错过精彩瞬间。
“祖母,不是我气走的!”
大厅里,沈晔还在秦王绕柱,试图解释。
“您听我说,是她问我会不会写诗,我说不会,她就走了。”
老王氏停下追打的脚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就这?”
“就这。”
“你没跟她说你会打仗?”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现在是太平日子,打什么仗’,然后白了我一眼就走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老王氏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气呼呼地坐到太师椅上:“什么人家养出来的闺女?武将怎么了?武将保家卫国,哪点比不上那些酸秀才?”
林氏端着茶走过来,递到老太太手里,叹了口气:“娘,现在京城的姑娘都时兴嫁读书人,要白净瘦弱的书生,说是文雅守礼。”
“咱们武将家的,反倒被嫌弃粗鲁了。”
“放他娘的屁!”
老王氏一拍桌子,“武将哪里粗鲁了!”
“当年我嫁进沈家的时候,多少人羡慕?谁不夸一句‘将门虎子,天作之合’?”
“怎么到了现在,反倒成了减分项?”
“再说了,我大孙子一表人才,武艺高强,人品贵重,而且……”
她觑了眼沈晔黑黢黢的古铜色皮肤,和门神一样吓死人不偿命的粗粝面容,补了一句:
“而且看着壮实,好养活,活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