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听见祖母那句“活得久”,险些没绷住笑出声。
好养活、活得久。
这是挑人还是挑老母鸡呢?
不过转念一想:
大哥本就不善言辞、不懂风雅,生得五大三粗,被文臣家的姑娘嫌弃,倒也不算冤枉。
得嘞,直男癌晚期还是单着吧。
沈崇远端坐在旁,全程沉默不语。
可沈昭瞥见,他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儿子相亲被嫌弃,戳到老侯爷肺管子了。
毕竟这事关侯府颜面和武人尊严。
“晔儿。”
过了半晌,沈崇远才沉声开口。
“今日相看的那姑娘,是哪家的?”
沈晔躬身回道:“礼部侍郎陈大人的远房侄女。”
“礼部?”
沈崇远哼了一声,语气满是不屑,“原来是陈弘毅那老东西的侄女,难怪这般清高做派。”
他转向老王氏,径直定了主意:
“罢了,还是劳烦母亲往后从武官勋贵世家挑选良配吧,这等文臣清流出身的女郎,咱们侯府怕是消受不起。”
老王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沈晔恨铁不成钢:“我何曾没安排?前前后后七八次相看,全被这小子搅黄了!”
“我看他跟你一样,都是个榆木脑袋,整日里只知耍枪弄棒,半点没继承你爹的风趣。有能耐,让他自己拐一个合意的姑娘回来!”
沈崇远与沈晔父子二人同时一僵,皆是一脸吃瘪,杵在原地说不出话。
沈昭在门后看得啧啧称奇。
“爹,娘,祖母。”沈晔站在厅中,眼神格外坚定,“我并不急着成亲。”
“你不急,我急!”
老王氏猛地起身,语气愈发急切。
“你都二十岁了!我娘家侄孙同你这般年纪,儿子都能满地跑了!”
沈昭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二十岁,放在现代也就是大二大三的年纪。
可放在古代,已然是大龄未婚男青年了。
也难怪全家上下都急得团团转。
老王氏话锋一转,又看向一旁故作淡定的沈崇远:“儿子被人嫌弃,你这个当爹的就只知道坐着喝茶?你不想抱孙子,我还盼着抱曾孙呢!”
沈崇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门后的沈昭,放下茶盏,直接岔开话题:“晔儿,你弟弟的事,你多上点心。”
沈晔一时没反应过来:“父亲指的是?”
“他的学问我不懂,你平日里结交的读书人多,寻几个靠谱的,帮他引荐一二。”
老王氏当即看穿,冷哼一声:“少给我转移话题!”
沈崇远却仿若未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沿上,死活不接话。
门后的沈昭看呆了。
心里默默给老爹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被亲娘当场拆台还能稳坐钓鱼台,这份脸皮,够他学一辈子。
沈晔当即点头应下:“儿子知晓了。”
老王氏见状,也没再揪着亲事不放,转头看向门口,一眼就瞅见了门缝外鬼鬼祟祟的人影。
沈暄正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往外挪,动作慢得像做贼。
沈芸跟在他身后,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两人眼看就要蹭出门槛。
老王氏眼一横,沉声喝道:“往哪儿跑?都给我进来!”
沈暄浑身一僵,慢吞吞地转过身,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意:“祖母,我、我想去练枪……”
“天都快黑了,练什么枪?赶紧进来!”
沈芸倒是光棍,直接迈过门槛,小跑着凑到老王氏跟前,举起糖葫芦甜甜道:
“祖母吃糖葫芦,可甜啦!”
一句话,瞬间哄得老王氏绷着的脸松了大半,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语气软了下来:
“就你嘴甜。”
沈暄趁机溜到沈昭身侧,压低声音用气音央求:“二哥,你帮我挡挡,祖母打人可疼了。”
沈昭斜了他一眼,心里暗道,刚才跑得比谁都快,这会儿倒知道怕了。
老王氏啃了两口糖葫芦,才想起躲在门后的沈昭,清了清嗓子道:“老二,看够了就进来。”
沈昭刚要迈步,就被沈暄从身后一把推了出去:“祖母叫你呢!”
沈昭回头瞪他,没义气的东西!
只能硬着头皮从门后蹭出来,心里念叨:
兄妹本是同林鸟,祖母一喊各自飞。
“祖母。”
“听说你今日去找夫子求学了?”老王氏盯着他,“事情如何,人家肯收你吗?”
“还需等五日,再交一篇文章,让夫子考量。”
老王氏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三叔公当年也这般折腾过,寻了好几位先生,最后……”
她摆了摆手,不再多言:“罢了,你想求学便去折腾,老身只有一个要求。”
“祖母请讲。”
“别把自己读死了。”
沈昭一时语塞,只能应道:“……孙儿尽量。”
正厅里瞬间憋出几声轻笑,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沈晔,嘴角都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沈芸趁机拿回糖葫芦,溜到沈昭身边,仰着小脸小声邀功:“二哥,我刚才那招厉害吧?”
“什么招?”
“转移注意力呀,先生教的。”
沈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你先生要是知道你把《孙子兵法》的围魏救赵用在这上头,怕是要背过气去。”
沈芸嘻嘻一笑,咬了一口糖葫芦,心满意足。
……
入夜。
沈昭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案前,盯着纸上三行半的废稿,忍不住叹了口气。
果然。
看大哥挨训,比自己写策论要轻松多了。
刚把笔搁下,脑子里叮的一声。
【叮!触发支线任务——“家族认可度”。】
【检测到父亲沈崇远对你的态度发生微妙转变,从“不以为然”转向“有限支持”。】
【当前家族支持度:父亲35%(原20%),母亲60%,祖母25%(原20%),大哥15%(原10%),三弟5%,小妹90%。】
【系统提示:总支持度超过300%将解锁特殊奖励。】
沈昭扫了一眼:35+60+25+15+5+90=230。
离300还有距离,但总归有了进展。
他正思忖着,房门突然被敲响。
沈晔推门走进来,将一个瓷瓶放在桌案上。
“这是?”沈昭抬眼看向他。
“沈家秘制的活络油,擦了能舒缓筋骨。”
“多谢大哥。”
沈晔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开,走到门口却忽然顿住脚步。
“老二。”
“嗯?”
“那个周夫子,是不是对武将家有偏见?”
沈昭微微一愣:“大哥听说了?”
“小妹跟我说了,她还说,夫子记恨我去年骑马,踩坏了他学生的书摊。”
沈昭斟酌着措辞,轻声安抚:“并非刻意记恨,只是有些门第偏见,大哥不必放在心上,我会处理好的。”
沈晔没接话。
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几息之后,他才开口:“过几日,我亲自去登门赔礼。”
沈昭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道:“什么?”
“去年那书摊,确实是我骑马不慎踩坏的,当时急着回营处理军务,一直没来得及致歉。”
“大哥,你……”
“你想走求学的路,便安心去走。”沈晔打断他,语气坚定,“我帮不上你什么忙,却也不能因为我的过错,让你的路更难走。”
话音落下,他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沈昭坐在桌前,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窗外月光如水,静谧无声。
他忽然想起演武场上,大哥那句冷硬的“加练一炷香”,又想起方才那句沉甸甸的“我帮不了你什么”。
这人啊,当真就是主打一个嘴硬心软。
沈昭缓缓靠回椅背,心里百感交集。
大哥在沙场上杀伐果断,在情场上却是个榆木疙瘩,可那不是他的错。
如今这世道重文轻武,武将家的儿郎,在京城闺秀眼里反倒成了粗鄙莽夫。
读书本是为了明理,可有些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学问没见长,反倒养出满身的门第偏见。
着实可笑。
武将怎么了?
若没有武将镇守边关,哪来的太平盛世,让他们整日吟诗作对、清高自傲?
远处隐隐传来凌厉的枪风,大哥还在演武场苦练。
沈昭心里清楚,大哥嘴上说着“不急”,心里未必真的毫不在意。
只是他不说,都闷在枪里了。
“算了。”
沈昭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重新看向桌案上的纸笔。
先把策论写好,拿下周夫子才是正事。
等他日自己出人头地。
看谁还敢瞧不起武家儿郎!
至于大哥。
你慢慢相你的亲吧,反正你活得久。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