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且慢。”
沈昭没有追上去,站在原地,声音平稳。
“夫子既嫌晚辈身份,那晚辈不拜师,只想请夫子品评一篇策论。若夫子看不上,晚辈转身就走,绝不多言。”
周夫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沈昭趁热打铁,从袖中抽出几张纸。
那是他昨晚熬到子时写的一篇文章,题目是《论〈春秋〉书灭与入之微义》。
他研究了周夫子《补义》中对“灭国”与“入国”两字的辨析,在此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用了整整三个时辰,改了四稿。
他双手把文章递了过去。
周夫子没有反应。
老头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许久没动。
沈昭的手举在半空中,开始发酸,但他也没有收回。
终于,周夫子转身了。
他没有伸手接,而是傲然地用下巴朝桌上点了点:“放那儿。”
沈昭赶紧把文章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周夫子走回来,也不坐下,就这么站着,拿起那几张纸抖了抖,皱着眉头看。
第一遍,看得很快,像在找茬。
眉头越皱越紧,沈昭心往下沉。
第二遍,看得慢了些。
眉头从紧皱变成微皱。
第三遍,周夫子坐了下来。
沈昭不敢出声。
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茶壶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隔壁桌下棋的两个老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声响有些大,被周夫子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盏茶的功夫,但沈昭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周夫子才把文章放下,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这灭与入的区分。”
周夫子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你在哪儿看到的?”
沈昭老实说:“夫子《补义》中有涉及,晚辈在此基础上延伸了一些。”
“延伸?”
周夫子面露冷笑,哼了一声。
“你管这叫延伸?”
“你这是把老夫的观点打了个对折,又掺了一半自己的私货,最后煮成了一锅四不像。”
沈昭:“……晚辈愚钝。”
“你是挺愚钝的。”
周夫子毫不客气,劈头盖脸地一顿骂。
“第三段那个例子举错了!《春秋》书‘楚人灭江’,‘灭’字用在这里,不是你说的‘彻底毁灭之意’,而是‘虽灭其国,不绝其祀’!”
“你连这个都没搞明白,就敢写文章?”
沈昭一窒,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是,”周夫子话锋一转,把文章往桌上一拍,“第五段关于入字的辨析,有点意思。”
沈昭眨了眨眼。
“入者,不一定灭其国,但必然有其名分之争,”周夫子语气松了些,“你把入和纳的关联讲得还算清楚。这个角度,老夫之前没有细想过。”
说完,老头又端起茶杯,几口喝完。
然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沈昭以为他又要走,心又提了起来。
然后他走到楼梯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五天后,带一篇策论来见我,题目自拟,字数不限。写得好,我再考虑收不收你。依旧巳时,别迟到。”
说完,下楼了。
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消失在茶楼门口。
沈昭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刚才……发生了什么?
“恭喜客官!”
小二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笑眯眯地拱手:“周夫子肯让您再来,这是想收您做学生的意思了!小的在且停居干了八年,周夫子让人带文章来的,加上您一共三位!”
“前两位后来都高中了二甲进士!”
沈昭回过神来,嘴角慢慢咧开。
【叮!恭喜宿主成功触发“拜师之路”关键节点!】
【任务完成度评价:A-(周夫子评价原文:“勉强能看,但还有救。”)】
【周夫子已对你产生兴趣,请把握机会。】
【下一阶段目标:五日内完成策论一篇,打动周夫子,正式确立师徒关系。】
沈昭端起那壶十文钱的茶,一饮而尽。
凉透了,但喝起来格外甜。
他迈着松快的步伐走出茶楼。
一眼就看见沈芸蹲在对面的糖葫芦摊前,小短手指着一圈糖葫芦,正在跟摊主讨价还价。
“善良的大叔,三串收我两串的钱嘛,我二哥今天办成了大事,要庆祝的!”
摊主是个敦厚的中年大叔,一脸哭笑不得:“小娘子,你这嘴是跟谁学的?”
“跟我二哥学的,他说这叫商务谈判。”
“得得得,今日算是开个张,你拿走吧!”
摊主笑呵呵地递给她三串糖葫芦,满脸慈爱,“小娘子,接好了,当心别掉在地上。”
沈芸喜笑颜开,捧着三串糖葫芦笑眯了眼。
沈昭笑着走过去,揉了揉沈芸的小揪揪,接过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二哥,”沈芸仰着脸好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夫子收你了吗?”
“五日后要交一篇策论。”
“那是什么意思?算过了还是没过?”
“应该算是……初试过了,还有一轮复试。”
沈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给沈昭:“这是我攒的,二哥你拿去用。”
沈昭低头一看,钱袋里叮叮当当响,少说也有三四两银子。
“你不是说钱都买书了吗?”
“这是买完书娘亲给我的,”沈芸认真地说,“本来想买糖葫芦的,先借给你。”
沈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无声笑了。
“不用,娘也给了我二十两。”
沈芸眼睛一亮,一把抢回自己的钱袋:“二十两!那糖葫芦可以买了!”
沈昭:“……”
这小丫头,精得跟猴似的。
沈昭蹲下,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眼睛:“小妹,以后你虽然考不成科举,但你要是去经商,一定能成为大梁首富,二哥绝对无条件支持你!”
沈芸歪着头想了想:“那我能买下整个糖葫芦摊吗?”
“能。”
“那我能买下十个糖葫芦摊吗?”
“能。”
“那一百个呢?”
“整个京城的糖葫芦摊都给你买下来。”
“好,那我就当大梁的首富吧!”
沈芸满意地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
兄妹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沈昭靠在车厢里,咬着糖葫芦,盘算着接下来五天的安排。
每天早上的练武不能停,系统刷题不能断。
还要写一篇能让周夫子满意的策论。
策论写什么题目?
北境边防?他对大梁军事一无所知,写出来也是纸上谈兵,怕不是要被他爹笑死。
江南水患赈灾?系统批注说他过于超前,那些后世总结的经验也不能直接用。
他想了很久,忽然睁开眼。
有了!
写《论读书之益》。
就讲讲他一个武将世家的子弟,为什么要逃离舒适圈,选择读书考科举。
这个题目,有真情实感,有切身体会。
最重要的是——周夫子是个教书匠,老师最喜欢看学生谈读书的意义。
这个选题怎么都不会错!
沈昭嘴角微微上扬。
时间紧,任务重。
但他系统在手,一点都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