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三下午,赵书禾刚上完胡海平的课从教室出来,传达室的大爷冲她喊了一声:“赵书禾!有人找你!”
赵书禾跑到传达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外一看,愣住了。
李永发穿着一身旧工装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烟杆子正往外看,看见赵书禾出来立马把烟往裤兜里一塞:“小妹!”
“姐夫?你怎么来了?”赵书禾快步走出校门。
李永发笑着说道:“我们拖拉机队来省城考驾照,这不是想着你在这儿念书,正好过来看看。”
“考驾照?”
“对啊,上头要求咱们队里会开拖拉机的都得去考货车驾照,以后拉货方便。这年头都是单位统一组织的,会开车的人少,我又识字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李永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你看,这是准考证。”
赵书禾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印着李永发的名字和照片:“啥时候考完?”
“估计得在省城待十天,我们县城一共来了二十个人,分两批考。”
赵书禾算了算日子:“那你们住哪儿?”
“住招待所呢,单位给安排的。”李永发说着把旁边的布包递给她,你姐让我给你带的,腊肉和鸡蛋,还有几个红薯;你姐在家天天念叨你,让我一定要来瞅瞅你瘦了没有;”
“我没瘦,你看。”赵书禾笑着转了个身,“吃得好着呢。”
李永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姐要是知道你在省城过得不错,能少念叨我几句。”
赵书禾知道这是姐夫大老远带来的东西也就不客气了,收下之后她问:“姐夫,周五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那不行,我哪能让你请。”
“你来省城了,我不请你谁请?再说了,我现在也有收入了。”
李永发挠了挠头:“那也不能让你破费。”
“那就说定了,周五下午五点你来人民路八十五号找我,我让景峰也过来,咱们一块儿吃。”
李永发拗不过她,只好应了。
周五下午五点整,李永发准时到了陆家院门口;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漆得干干净净的大门,又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没错了才敲门。
陆景峰开的门:“姐夫来了?快进来!”
李永发跟着他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赵书禾从西屋里出来:“小妹走吧,咱们去饭店。”
“等等,我爹我妈也要去。”陆景峰说。
话音刚落,陆长雄和王秀兰从堂屋出来了,王秀兰手里还拎着个布袋:“书禾说你是她姐夫,那也是咱们的亲戚,一起吃个饭热闹。”
李永发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一个粗人,哪能让你们跟着破费。”
陆长雄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一行五个人往街上的国营饭店走,李永发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说笑着的几个人,心里头暖得很。到了饭店,陆景峰点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炒青菜、清蒸鱼、炖鸡块,外加一盆酸辣汤。
菜上齐了,王秀兰给李永发盛了满满一碗饭:“李师傅,别客气,多吃点。”
“谢谢老亲家。”李永发接过碗,有些拘谨。
陆长雄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听说你们来考货车驾照?这可是好事,以后有了驾照,工资也能涨点吧?”
李永发点头:“是能涨点,不过也不容易考,我们队里有两个人已经挂了一次了。”
“没事,多练练就好了。”陆景峰说,“我们厂里也有人去考过,一般考两三次都能过。”
几个人边吃边聊,吃到一半的时候,赵书禾开口问:“姐夫,你们回去是啥时候?”
“大概十天后吧,我们是统一坐公车回去的。”
“那方便带点东西吗?我想让你捎点东西回家。”赵书禾知道自己要是再带钱回去,爹娘肯定不会花,还不如直接送东西来的实在;
李永发放下筷子:“方便方便!咱们坐的是大巴车,除了活物啥东西都能带,你要带啥尽管说,到了县城我就换咱们公社的拖拉机,直接能送到家里。”
赵书禾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这几天准备一下,到时候麻烦你了。”
“说啥麻烦不麻烦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看着他们还在聊天,赵书禾就悄悄去把钱付了,之后陆长雄和李永发又去抢着买单的时候才知道赵书禾付过了;
送走李永发之后,赵书禾回到西屋,从小铁盒里数出六十块钱;
第二天趁李霞下班回来的时候赵书禾找到了她“嫂子,我有事想麻烦你。”
李霞看她一脸正经的样子,乐了:“说吧,啥事?”
赵书禾把六十块钱递过去:“我想让你帮我买几件衣服,就是你上回说的那种清库存的,有点瑕疵的那种,不用布票的。”
李霞接过钱数了数:“六十块能买不少呢,你要给谁买?”
“给我爹我娘,还有我大姐二哥三哥,大姐夫二嫂三嫂,还有几个侄子侄女。”赵书禾掰着手指头数,“你看着买吧,能买多少买多少,有瑕疵没关系的,能穿就行。”
李霞把钱收进兜里:“行,交给嫂子了;我们厂里正好在清库存,质量都没问题,就是有些线头没剪干净,或者颜色有点色差,这些小毛病自己回去处理一下就好了。”
“太好了,谢谢嫂子。”
“跟嫂子还客气啥。”李霞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丫头心细,惦记着家里人。”
办完李霞这边,赵书禾又去找了王秀兰;王秀兰正在灶房做晚饭,看见她进来:“书禾,咋了?”
赵书禾又掏出五十块钱:“妈,我想让你帮我买点东西。”
王秀兰擦了擦手接过钱:“买啥?”
“油、面、糖、盐巴、酱油这些,好带回去的东西都买点。”赵书禾说,“我姐夫十天后回去,能帮我捎回家。”
王秀兰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怕直接给钱,你爹你娘舍不得花?”
“对,他们肯定又存起来了,还不如直接买成东西,他们不用也得用。”
王秀兰笑了:“难得你这份心意,行,妈明天就去给你办。”
“谢谢妈。”办完这两件事,赵书禾又去了新华书店;她在文具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二十本作业本,十支铅笔,十块橡皮擦,还有几把尺子。
收银员看着这一堆东西问:“小同志,你们学校统一买的?”
“不是,给家里孩子买的。”
收银员哦了一声,算了账:“一共五块二。”
赵书禾付了钱,把东西装进布袋里回了陆家;回到西屋,她把那些作业本和文具摊在床上,一本一本检查有没有破损;检查到一半,门被敲了两下。
陆景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军绿色的军挎包“给你的。”他把包递过来。
赵书禾愣了一下,接过那个包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
“军挎包,帆布的结实。”陆景峰说,“我看你每次出门就背个布袋子,东西多了不好装,这个包能装不少东西,还有好几个口袋,分类放东西方便。”
赵书禾摸着那个包,鼻子有点酸。
“你总是考虑周围的人,也要多考虑考虑自己。别总想着给家里买这个买那个,自己也得过好。”
赵书禾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
“知道就好。”陆景峰又交代道“包里还有两个小口袋,可以放钱和票,别丢了。”说完他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赵书禾坐在床上,把那个军挎包抱在怀里,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睛,把包打开,里里外外每个口袋都摸了一遍。
十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李霞用六十块钱买了十七件衣服裤子回来,有男式的工装裤,有女式的棉布衫,还有几件小孩穿的外套。
“你看看,这些都没啥大毛病。”李霞把衣服一件件摊开给赵书禾看,“这条裤子就是裤脚那里线头多了点,剪掉就好了;这件衣服袖口那里有点色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赵书禾接过那些衣服,一件件叠好:“嫂子,太谢谢你了。”
“谢啥,举手之劳。”
王秀兰那边买回来两壶胡麻油,十斤白面,五斤白糖,还有盐巴三包,酱油两壶。
“这些够你家吃一阵子了。”王秀兰把东西摆在桌上,“还剩了三块钱,我给你买了两包红糖,你娘那个年纪的人喝红糖水养身子。”
赵书禾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心里暖得很。
十一月十五号那天,李永发考完了驾照,顺利通过。
他来陆家取东西的时候,看着院子里堆的那一地的包裹,整个人都呆住了:“小妹,你这是要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