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营饭馆回来的时候，赵满柱走路都在打饱嗝，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多肉，撑得直揉肚子。
赵书禾也吃得够够的，加上前两天赶路的疲惫一下子全涌上来了，进了西屋就想往床上倒。
王秀兰拿了条薄毯子进来：“书禾，累了就睡，不用管别人，想睡多久睡多久。”
赵书禾点了点头，鞋都没脱利索人就已经躺平了；她做梦了，梦里没有考试也没有英语，就是小石头村门口那条泥路，她站在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头，山还是那几座山，可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山沟沟里了。
这一觉，她从中午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传来王秀兰和陆景峰说话的声音。赵书禾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省城，在陆家。
她赶紧穿好衣裳出去，一推门就看见赵满柱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边刷牙：“小妹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王秀兰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出来：“醒了？正好，先吃饭。吃完了咱俩出趟门。”
赵书禾接过碗：“出门？去哪儿？”
“带你去百货商店买几身衣裳，你八月二十号就报到了，总不能就带着那两件去上学吧？”
赵书禾赶紧摆手：“阿姨，不用了，我有衣裳穿。”
王秀兰看了她一眼：“你那两件是不错，可秋天上学得换着穿，一件两件哪够？再说了，省城跟你们山里不一样，同学们穿得都不差，你不能太寒碜了。”
赵书禾低头喝了一口粥，想了想说：“阿姨，我其实想先回去了，等通知书下来再过来也行。”
“回去？”王秀兰一愣。
“嗯，家里爹娘也等着消息呢，我想回去跟他们说一声。”
陆景峰这时候从堂屋里出来：“急什么？好不容易来一趟，再住几天。”
赵书禾还是说到：“可我三哥也不能老待这儿啊，他家里还有活儿。”
赵满柱在旁边赶紧表态：“小妹你别替我操心！我在这儿住着挺好的，又有饭吃又有热水洗澡，比家里强一百倍！”
赵书禾.......你媳妇丁凤干完地里的工分还要带娃啊！她要是在这儿非得给你一巴掌不可。
陆景峰还是坚持到：“你再住两三天，把开学要用的东西都买齐了，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赵书禾想说不用花那个钱，可看着陆景峰的眼神，再说就是不知好歹了：“行，那就再住两天。”
吃过早饭，王秀兰换了件出门的衣裳，拉着赵书禾就往街上走；赵满柱也想跟着去，被王秀兰一句话堵了回来：“你一个大男人跟着干什么？帮着拎包？”
赵满柱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想逛逛”，被陆景峰拽走了：“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厂，回头带你在附近转转。”
赵满柱顿时来了精神。
王秀兰带赵书禾去的是省城最大的百货商店，三层楼，里头什么都有。赵书禾走进去的时候被柜台里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和成衣晃得有点发懵，她上回在县城供销社买的那件碎花上衣，已经是她穿过的最好的衣裳了。
王秀兰拉着她直奔二楼成衣区：“来来来，秋天的衣裳得提前备好，到时候开了学再买就来不及了。”
售货员看见王秀兰就认出来了：“哟，王姐来了？给谁买衣裳？”
王秀兰拍了拍赵书禾的肩膀：“给我未来儿媳妇买！”
赵书禾脸腾一下就红了。
售货员上上下下打量了赵书禾一圈：“哎哟，这姑娘长得真俊！穿什么都好看。”
王秀兰试了半天，最后挑了四套秋装：一件灰蓝色的卡其外套配深色长裤，一件暗红色的灯芯绒上衣配黑裤子，一件米白色的长袖衬衫配藏青色裤子，还有一件墨绿色的薄夹克配灰裤子。
赵书禾看着王秀兰往柜台上数钱，心里直打鼓，她总觉得自己欠着陆家的：“阿姨，买两套就够了……”
王秀兰：“四套刚好轮换着穿，你住校一周才能洗一回衣裳，少了不够换。”
售货员在旁边笑：“王姐你这婆婆当得可真大方。”
王秀兰付了钱，又拉着赵书禾去看鞋子，赵书禾死活拦住了：“阿姨，今天先不买鞋了，我那双黑布鞋还能穿。”
王秀兰这才肯罢手。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赵书禾把衣裳摊在床上看了又看，王秀兰站在门口说：“你挑两套带回去，另外两套就放这边，等你开学住校的时候拿。”
赵书禾选了灰蓝外套和白衬衫带走，另外两套叠好放在西屋的柜子里。
下午陆景峰带着赵满柱回来了，赵满柱脸上还带着一股兴奋劲儿：“小妹！你知道烟厂有多大吗？我看那机器轰隆轰隆转，一天能出好几万根烟！景峰在那儿走一圈，人人都喊他陆科长！”
陆景峰笑着把他推进屋：“行了行了，别吹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晚饭后，陆景峰找赵书禾聊了会儿；他问了一下中专住校的事：“我今天打听了，师范中专的宿舍是十人间以上，周末可以回来；平时住校吃食堂，粮票学校会统一发。”
赵书禾松了口气：“那挺好的。”
陆景峰却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在那边，要是有人欺负你……”
赵书禾被他的表情逗乐了：“谁会欺负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是说……你从山里来的，有些城里孩子嘴不好。”
他把话说得含蓄，可赵书禾听懂了。她想了想，认真说：“景峰，我考了第一名进去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陆景峰看着她半天，叹了一声：“行吧，不过有啥事你跟我说，周末我去接你。”
第二天一早，陆景峰又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双黑色的皮鞋，还有一套全新的床单被褥。
赵书禾看见那些东西有些哭笑不得：“昨天还说不买鞋的……”
“昨天是我妈要买你拦了，这回是我买的，你拦不着。”陆景峰把鞋往她面前一放，“试试，我比着你那双旧鞋的尺码买的。”
赵书禾弯腰把鞋穿上，刚刚好，合脚。
“被褥是新棉花弹的，住校那种硬板床冬天冷，你盖薄了该生病。”
赵书禾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东西，这个男人替她想得比她自己还周全。
赵满柱从旁边经过瞅了一眼：“好家伙，妹夫你这是把整个百货商店搬回来了？”
陆景峰没搭理他。
赵满柱凑到赵书禾耳边小声说：“小妹，你这对象处得值！”赵书禾推了他一把。
当天晚上吃过饭，陆长雄坐在堂屋里喝茶，把陆景峰和赵书禾叫到跟前：“考也考上了，名额也定了，八月二十号就去上学。景峰，你们这亲事，是该正式定下来了；不然之后书禾经常来咱家会有闲话的。”
赵书禾下意识的看向陆景峰，他也正看着她。
王秀兰在旁边坐着：“对！先把婚订了，名分定下来，书禾在学校那边也好说话。”
陆长雄看向赵书禾问道：“书禾，你觉得呢？”
赵书禾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陆家对她好，供她读书，花钱花心思没有半点含糊；要是没有这一家子人，她现在还窝在小石头村的灶台边上呢：“叔叔，我没意见。”
陆长雄：“那好！书禾这次回去，我们也跟着去，到你家把婚给订了。”
赵书禾：“叔和姨都去？”
王秀兰理所当然道：“订婚是两家人的大事，当然得一块儿去！上回去了一趟已经熟门熟路了，这回带上东西，把事情办了。”
陆景峰在旁边说：“我跟我爸一起去就行了，妈你腿脚不好，那山路你爬着费劲。”
王秀兰不乐意了：“我腿脚好着呢！这回是订婚我必须到场！”
陆长雄直接发话：“都去都去，一家人一起去。”
陆景峰问赵书禾：“那我明早就去邮电局给你爹打个电话。”
赵书禾点头：“好，你跟我爹说一声，让他们也有个准备。”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陆景峰骑车去了邮电局；电话打到清河县公社，那头接电话的人一听又是省城找赵守田的，嘿嘿笑了两声：“又有好事儿？我这就叫人去通知。”
赵守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地里算账，笔都没放下就跑去了公社。
等陆景峰再次打来，赵守田赶紧问：“禾丫头考试咋样了？”
“考上了！笔试八十八口语九十，全场第一名，八月二十号报到上学。”
赵守田有些不敢相信，担心自己听错了：“真的？真考上了？”
“真的，赵叔你放心，通知书过几天就寄出来。”
赵守田激动的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的人都在看他，他使劲吸了口气才稳住自己：“好，好！太好了！”
陆景峰接着说：“赵叔，还有件事，我爹的意思是想过去把婚订了，我们三天后出发去小石头村，到时候把张媒婆也叫上一块儿过去。”
赵守田应得飞快：“好！你们来！家里这边我来安排，啥都不用操心！”
陆景峰笑着说：“那行，具体时间我再跟你确认；赵叔，书禾在这边一切都好，您跟李婶子别担心。”
赵守田挂了电话站了好一会儿，旁边收拾桌子的同志看他那模样就问了一句：“赵会计，好事啊？”
赵守田一拍大腿：“好事！大好事！我闺女考上省城中专了！第一名！”
“哎哟！赵会计你们家这是要出大人物啊！”
赵守田没顾上多说，推着车就往家赶；一路上蹬得飞快，到家进门就喊：“琼仙！考上了！禾丫头考上了！省城师范中专！英语专业！全场第一名！”
赵满柱的儿子赵小虎从屋里窜出来：“爷爷你喊啥呢？小姑考上啥了？”
赵守田一把抱起孙子转了两圈：“你小姑要去省城读书了！”
赵小虎被转得晕头转向........李琼仙擦着手走出来，眼眶已经红了。
赵守田又说：“陆家过几天就来订婚！咱们得准备起来。”
李琼仙瞬间站不住了：“那得杀猪！不，杀不了猪，那得杀鸡！鸡也不够……你明天去隔壁村看看能不能借两只来……”
赵守田跟在后头：“你先别慌，陆景峰说了让咱们别太折腾。”
“订婚的事能不折腾？这年头订婚和结婚没什么区别！”李琼仙进屋翻着柜子找东西，嘴里念叨着要准备的事项，从桌椅板凳到饭菜安排，从屋子打扫到请谁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