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琼仙忙活了一整天，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个遍，该借的碗借了，该杀的鸡也提前跟隔壁村说好了。可到了傍晚坐下来歇口气的时候，她又惦记起大闺女来。
赵书兰肚子都快九个月了，上回来家里还是挺着大肚子翻山过来的，也不知道这阵子身体咋样。
再说了，禾丫头考上省城中专这事，赵书兰前前后后出了大力气，照片是她牵的线，媒婆是大女婿认识的；这么大的好消息，咋也得当面去跟她说一声。
李琼仙跟赵守田交代了几句，第二天一早就提了篮鸡蛋出了门；翻过那座山头走了一个多钟头，远远就看见赵书兰家的院子，院门敞着，里头人影晃动，还有孩子跑来跑去的声音。
李琼仙加快脚步一进院门就愣住了；三个孩子蹲在院角看他们爷爷杀鸡。大外孙李安伟十一岁了，蹲在灶台边帮着烧火；九岁的李安晴扎着两个小辫子，搂着四岁的弟弟李安磊站在一旁，看着那只扑腾的鸡。
李永发端着热水往屋里走，额头上全是汗。
李琼仙心里咯噔一下忙上前问：“亲家公！书兰咋了？”
李永发的爹老李头正要杀鸡，看见李琼仙赶紧站起来：“亲家母你来得正好！书兰发动了，老婆子在屋里接生呢！”
李琼仙篮子往地上一搁，撸起袖子就往屋里冲。
堂屋门关着，里头传来赵书兰的声音，疼得直哼哼；李永发的娘刘桂花正守在床边，一边拿毛巾给她擦汗，一边念叨着什么，看见李琼仙进来大喊：“琼仙！你咋来了？太好了太好了！我这手忙脚乱的，你是行家你来！”
刘桂花虽然也生过孩子，可接生这事她到底不如李琼仙在行。
李琼仙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先看了赵书兰的情况。
赵书兰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见她娘来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娘！你咋知道我今天生？”
“我不知道，我来给你报喜的，结果你倒先给我一个惊喜。”
李琼仙边说边检查，手上没停：“行了别哭了，哭有啥用？使劲！”
刘桂花在旁边搭手递东西，两个人配合着忙了大半个钟头。
赵书兰咬着毛巾，疼得把床单都攥出褶子来了，最后一使劲，孩子落地了。
“是个小子！”李琼仙把孩子倒提起来拍了两下，哇的一声哭出来了，中气十足。
屋外头的人听见哭声，老李头第一个放下手里的鸡：“生了？”
李永发从灶房里窜出来，围裙都没解就往屋里冲，被李琼仙一把拦在门口：“别进来！收拾好了再进！”
李永发只好在门口探着脖子问：“男娃女娃？”
“儿子！”
李永发一拍大腿，乐得跳了两下；李琼仙把孩子收拾干净包好，递给刘桂花抱着，自己又回头去照看大女儿，这一看，心里沉了一下。
老大这次生产伤了身子，出血比前几次都多；李琼仙接生几十年的经验告诉她，这回元气伤得不轻，往后怕是不好再要娃了。
她没当着大女儿的面说，等她喝了碗红糖水缓过劲来，她才把刘桂花拉到外头，小声把情况说了。
刘桂花听完倒没太在意：“哎呀，书兰都给咱家生了三个孙子一个孙女了！够了够了！我老李家就两个儿子，老二那边也有娃了，永发这头三个小子一个丫头，在村里谁家比得上？”
刘桂花拍了拍自己胸口：“亲家母你放心，书兰是咱家的功臣！这次我们好好给她补身子，鸡啊蛋啊什么的管够，绝不会亏待她。”
李琼仙听她这么说，心里才踏实了些。
老李头也走过来表态：“琼仙啊，你别担心，书兰嫁到我们家这些年，人勤快又能干，我们老两口心里有数；这次坐月子，啥都不让她干，好好养着。”
李永发站在旁边也赶紧说到：“娘，我去跟队长请假，这个月我就守在家里，啥也不跑了。”
刘桂花冲他摆手：“去去去，赶紧去请假！你有工作，你媳妇少干一个月咱家也不会饿肚子！”
李琼仙想着家里赵守田还等着消息呢，就跟刘桂花说：“亲家母，我今天先不回去了，麻烦让永发去公社的时候帮我往家打个电话，就说我在这边照看书兰，明天再回。”
刘桂花连声答应：“行，你就住这儿！书兰身边有你守着，我也安心。”
李永发擦了把脸就出了门。
赵书兰喝完红糖水又吃了两个鸡蛋，歇了两个来钟头，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精神头也恢复了不少。
李琼仙坐在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
赵书兰看着旁边睡得正香的小儿子，伸手碰了碰那小脸蛋：“娘，你今天来是有啥事？刚才你说来报喜的，啥喜？”
李琼仙这才想起正事来：“你妹考上了！省城师范中专！英语专业！全场第一名！”
赵书兰“噌”地就要坐起来，被李琼仙按住了“你老实躺着！刚生完孩子你蹦什么？”
赵书兰躺回去，眼睛瞪得老大：“真的？小妹真考上了？英文？她啥时候学的英文？”
“真的！景峰打电话来说的，笔试八十八口语九十，八月二十号就去上学！”
赵书兰激动得不行：“娘！那小妹这是真的要走出去了！”
“不光考上了，陆家过几天还要来订婚呢！陆景峰他爹他娘还有媒婆，全家都来。”
赵书兰眼眶一下就红了，抓着李琼仙的手使劲摇：“太好了！太好了！娘你知不知道，我当初让永发把照片送过去的时候，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我就想着万一呢，万一有好人家看上小妹呢？没想到不光看上了，人家还供她读书！”
李琼仙也红了眼眶，娘俩对着掉了会儿眼泪，赵书兰又急着问：“订婚定在哪天？我能不能去？”
李琼仙拍了她一下：“你刚生完孩子你去个屁！老老实实坐月子！订婚的事家里能办。”
赵书兰不甘心：“那我让永发替我去，他得到场。”
正说着，李安伟带着李安晴跑进来了：“姥姥！你说小姨考上大学了？”
“不是大学，是中专。”李琼仙笑着纠正。
李安晴扒着床沿往上看小弟弟，嘴里却问的是：“姥姥，小姨以后是不是住在省城了？那我能去省城找她玩吗？”
李琼仙摸了摸她的小辫子：“等你小姨在省城安顿好了，让你爸带你去。”
李安晴高兴得直拍手。
李安伟比妹妹稳重些，他站在床边想了想问赵书兰：“妈，小姨考了第一名，是不是特别厉害？”
赵书兰骄傲得不行：“你小姨从小脑子就好使，在学校成绩就是拔尖的！这回考英文还是全场第一，你以后要跟你小姨学，好好读书。”
李安伟认认真真地说了句：“我以后也要考第一。”
赵书兰感动得眼泪又冒出来了，生完孩子情绪本来就不稳当，这会儿哭得稀里哗啦的。
李琼仙赶紧把两个孩子赶出去：“去去去，让你妈歇着！别在这儿闹了。”
两个孩子跑走了，赵书兰擦了擦眼泪，又拉住李琼仙的手：“娘，小妹这条路走对了；当初我让永发去送照片的时候，村里有人说我多管娘家的事，说一个山里丫头哪有那个命嫁到省城去。”
“这下他们该闭嘴了吧？不光嫁到省城，人家还考上了中专！”
李琼仙听着大闺女的话，心里头五味杂陈；要不是书兰出的这个主意，要不是女婿跑省城拉货的时候认识了张媒婆，禾丫头现在还窝在村里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出去。
这姐妹俩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赵书兰忽然又问了句：“景峰对小妹好不好？”
李琼仙笑了：“你爹说好得很，给你妹塞了两百块钱，还供她读书买衣裳，你听听这条件，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第二个。”
赵书兰听完彻底放心了，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那我这个月子坐得也安心了。”
李琼仙给她把被子盖好，走到外头院子里，刘桂花已经把鸡汤炖上了，老李头正在院子里劈柴，三个孩子围着灶台看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鸡汤，馋得直吞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