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色的火焰从废墟缝隙里喷涌而出。
不是慢慢烧起来的那种火，是轰的一下，像埋在地底的瓦斯被点燃，整片废墟在同一瞬间被金红色的光吞没。压在陆昭身上的碎石被烧得通红，紧接着炸裂开来，弹射四方。
那根触手首当其冲。
火焰舔上触手的瞬间，赤蜃发出了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的嘶鸣。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是从幻境里传来的，是赤蜃本体在惨叫。
触手表面那层赤红色的黏膜被金红色的火舌燎过，瞬间起泡、焦黑、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肉。火还在烧，沿着触手往赤蜃本体方向蔓延，像一条点燃的引信。
赤蜃疯了似的甩动触手，想把火甩掉，可那火粘得要命，沾上就甩不脱，反而越烧越旺。
废墟中央，火焰漩涡般旋转着，把碎石卷飞，把尘土焚尽。
一个身影从火中缓缓站了起来。
陆昭。
他站在火里。
不，应该说，火从他身上涌出来。金红色的火焰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烧出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圆圈，圈内寸草不生，连水泥地都被烧成了琉璃状。
陆昭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金红色羽毛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全身，从手背到手臂，从脖颈到胸口，密密麻麻的羽毛纹路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是一件用火焰织成的衣裳。
他的眼睛——他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瞳孔里有两团火在烧。
这是？陆昭攥了攥拳头，火焰顺着手势窜高了几寸，我的能力？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禁墟？守夜人的资料里说过，人体内会产生超凡能力，叫禁墟，序列号越靠前越强。可他这玩意儿，不像是产生的，更像是苏醒的。
像是一直藏在他骨头里、血液里、基因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等到他这具凡人躯壳撑不住了，破壳而出。
一声凤鸣在他意识深处回荡，比方才更清晰，更悠长。
陆昭恍惚间看见了一只鸟。
不，不是鸟。
是一团凝聚的火焰，有鸟的轮廓，有鸟的羽翼，展开来遮天蔽日。它金红色的眼睛望着他，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古老的、苍凉的、像是隔了无数个轮回的注视。
元凤。
这个词从意识深处浮上来，不知道是谁告诉他的。
洪荒始祖，元凤。
他陆昭，十七岁，陇安五金店打杂的，嘴欠嘴碎嘴贫，是这玩意儿的转世？
陆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剧本也太离谱了
没等他多想，赤蜃的嘶鸣把他拉回了现实。
那根被烧得焦黑的触手已经缩回去了，但赤蜃没有退。它不能退，川境级的神秘，被一个连盏境都不是的小崽子烧了一下，要是就这么跑了，它这川境的脸往哪儿搁？
更何况，它感觉到了。
这小崽子身上那团火虽然吓人，但控制得一塌糊涂，像是三岁小孩抡大锤，力气有，准头没有，而且随时可能把自己砸着。
赤蜃是聪明的。它不退，反进。
天空中那片赤红色的雾海猛地一缩，然后轰然压下。
幻境。赤蜃最强的手段。
陆昭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废墟不见了，火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陇安。完好的陇安。
阳光明媚，街道整洁，王婶在理发店门口扇蒲扇，张叔在下棋，周毅笑嘻嘻地举着瓶冰镇汽水朝他招手：昭哥！快来！
陆昭的拳头松了一点。火焰弱了一点。
太真实了。这幻境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挑不出毛病，王婶蒲扇上的破洞、张叔棋盘上缺了一颗的炮、周毅脸上那颗痣。
睡吧。那个声音又来了，这不是挺好的吗？什么赤蜃，什么迷雾，都是噩梦。醒醒就好了。
陆昭的眼神开始涣散。
火焰继续弱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接周毅的汽水。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瓶身的时候
周毅笑了。
周毅的笑是陆昭熟悉的，憨憨的，有点傻。可此刻那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
昭哥，周毅的嘴还在动，声音却变了，变成赤蜃的嘶鸣，你怎么也来死了？
陆昭浑身一震。
不对。
周毅不会这么说。周毅会说昭哥，下回我请你喝冰镇的。周毅不会问他怎么也来死了，周毅希望他活着。
这不是周毅。
陆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火焰重新窜起来。幻境里的惨叫一声，像被点燃的纸人，从脚底往上烧成灰烬。王婶、张叔、街道、阳光，金红色的火焰所到之处，幻境如纸般燃烧，卷曲，化为灰烬。
这就是元凤真火的特性，它不只能烧实物，更能烧虚妄。
幻境是规则的具象，是赤蜃用规则编织的谎言。而元凤真火，是比一切规则更古老的存在，它烧的不是物质，是。
谎言在真火面前，连一秒都撑不过。
陆昭睁开眼。
真实的世界回来了。废墟、火焰、赤红色的雾、垂落的触手。
赤蜃的嘶鸣声里带上了恐惧。
它不明白。这小崽子明明连禁墟都还没稳定，明明刚才差点就着了它的道，怎么突然就挣出来了？
那团火……那团火不对劲。
那不是人间的火，不是守夜人的火，那是...
赤蜃的思绪被一声凤鸣打断。
陆昭抬头，金红色的眼睛盯着天空中那团赤红色的雾。
他看见了赤蜃的本体——藏在一团雾核里，蜷缩着，无数触手像章鱼的腕足一样环绕着它，保护着它。
原来你躲这儿陆昭咧嘴，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却有点混不吝的笑，害死这么多人，你以为躲雾里就没事了？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金红色的火球。火焰在他掌心跳动，温度高得让周围空气都开始扭曲。
赤蜃感受到了威胁，疯狂地调动所有触手，编织出最厚的幻境屏障，它要把这小崽子再困一次，困死他！
无数触手垂落，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陆昭罩在中间。
幻境再次铺开，这一次比之前更狠。
陆昭看见了陆长庚。
陆长庚站在他面前，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伤，笑着冲他招手：小昭，回家了，饭做好了。
陆昭的眼神颤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手。
他把掌心那团火球，往前方，往赤蜃本体的方向——狠狠砸了出去。
爸，等我。他说，声音很轻，我去把这玩意儿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