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陆昭从未体会过这种冰冷。
那根触手贴上脚踝的瞬间,寒意像针一样顺着骨头往上蹿,所过之处血液都要凝固。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蠕动,吸盘一张一合,正往他肉里啃。
疼。钻心地疼。
陆昭想叫,叫不出来,废墟压着胸口,肺里吸不进气。他只能张着嘴,像条搁浅的鱼,无声地抽搐。
触手继续往上缠,绕过小腿,缠住膝盖,力度越来越大,像要把他的腿绞碎。陆昭听见自己骨头在嘎吱作响,那种声音比任何酷刑都让人绝望。
脑子里嗡嗡作响,赤蜃的幻境开始入侵他的意识,他看见了画面。
幻境里,他站在五金店门口,阳光正好,陆长庚在里屋擦扳手。街对面王婶喊他送水管,张叔在理发店门口下棋。一切都好好的,岁月静好。
睡吧。有个声音说,睡一觉就好了。
陆昭的眼神开始涣散。
是啊,睡一觉就好了。梦里啥都有,不用怕,不用疼。
陆昭!
一声暴喝在意识深处炸响。
不是别人的声音,是他自己的。他在心里骂自己:陆昭你个废物!陆长庚还压在废墟底下等你救!你就这么睡了?
幻境裂开一道缝。
陆昭猛地咬住舌尖,这次咬得狠了,一口咬下半块肉来,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幻境像碎玻璃一样崩塌,露出底下狰狞的现实——废墟、黑暗、缠在腿上的触手。
老东西陆昭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想吞老子你还嫩点
他拼了命地挣扎,手指在碎石里抠出血槽,指甲一片片翻起来。可身上的废墟纹丝不动,触手还在往上缠,已经到大腿了。
陆昭绝望了。
他不是主角。他没有什么金手指。他就是陇安一个五金店打杂的少年,连盏境都没觉醒,拿什么跟川境级的神秘斗?
他嘴唇蠕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对不起
陆长庚的脸在脑海里浮现。那张黝黑的国字脸,平时总绷着,只有喝多了才会松快些,絮絮叨叨地跟他讲小时候的事。
你妈走的时候把你交给我。陆长庚有一次喝多了,红着眼说,她说,老陆,这孩子交给你了,别让他走歪路。我答应她了。
陆昭当时嘴贱,说我妈眼光不行啊,看上您这糟老头子。
陆长庚就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抄起拖鞋追着他满院子打。
现在想想,那顿打挨得真他妈值。
陆昭眼眶发酸。
还有街坊们。王婶总说他嘴欠,却每次都给他留冰棍,张叔教他骑三轮,摔了他一跟头,张叔笑得前仰后合,转头偷偷给他买了创可贴;刘队长嘴上骂他偷懒,背地里给驻防点申请经费时总多报一份杂工补贴。
还有那个请他喝汽水的队员,叫什么来着,对了,周毅。周毅说昭哥,等我升了池境,我请你喝冰镇的。
池境没升成,命先没了。
陆昭喉咙里堵得慌。
凭什么呢他喃喃,凭什么你们都死了,我还活着
触手缠到腰了。陆昭感觉下半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那种冰冷正在往心脏蔓延。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再过几秒,触手就会缠住他的胸膛,绞碎他的心脏。
然后他就会变成赤蜃的养分,像周毅一样,像刘队长一样,像这片城区里所有来不及逃的人一样。
死得像条狗。
不甘心陆昭眼眶发红,老子不甘心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么窝囊地死了。他不甘心连陆长庚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他不甘心周毅的汽水钱还没还。他不甘心王婶的冰棍人情没法还。他不甘心这帮混蛋都死了,他一个废物还活着,活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老子不服
就在这一瞬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却清晰无比的脆响,从他身体深处传来。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什么东西碎了。
不,不是碎了。陆昭恍惚间意识到,是破了。
像蛋壳从内部被啄破,像蝉蜕从背后裂开,像沉睡了亿万年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
紧接着,一股灼热感从心脏炸开。
那热度来得毫无征兆,凶猛得不像话,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颗太阳。陆昭闷哼一声,整个人弓了起来,废墟都被他顶得晃了晃。
那根缠着他的触手像是被烫到了,猛地一缩。
热度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陆昭低头,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他感觉自己的手背上,那片金红色的羽毛纹路正在燃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燃烧。
纹路亮起金红色的光,光顺着他的手腕、小臂、大臂一路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更繁复的纹路,羽毛、火焰、某种古老的符文。
烫。太烫了。
但那种烫不是疼,是一种陆昭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像是身体里干涸了十七年的河床,突然被一股洪流灌满,像是缺氧的人突然吸到了纯氧;像是瞎了半辈子的人突然看见了光。
这是什么陆昭喘着粗气,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他看见自己体内深处,有一团火。
那团火不知道烧了多少年,金红色,炽烈,浩瀚,像一颗缩小的恒星。它一直在那里,被他这具凡人的躯壳压着,封着,沉睡着。
而现在,它醒了。
火焰蔓延到全身的那一刻,陆昭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是血液听见的,是灵魂听见的。
一声凤鸣。
悠远、苍凉、古老,从混沌深处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身体里炸响。
那声音他听过。就在昨晚的梦里。
来了,终于来了陆长庚的话在耳边回响。
陆昭懂了。
他不知道全懂了,但他懂了一部分——这玩意儿,是早就埋在他身体里的。陆长庚知道。刘队长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就瞒着他一个。
老东西们陆昭嘴角咧出一个虚弱的、却带着狠劲的笑,等我活下来找你们算账
火焰还在烧。温度越来越高,高到陆昭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点着了。废墟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不是触手钻动的声音,是石头被高温烤裂的声音。
那根触手还在退缩,像一条被火把吓住的蛇。但它没走,悬在不远处,吸盘翕动,似乎在评估眼前这团的威胁。
陆昭没有时间了。
他感觉到那团火焰正在失控,不是他想点燃的,是它自己要烧出来。要么他驾驭它,要么它把他烧成灰。
二选一。
陆昭闭上眼,把所有意识都沉向那团火。
借你的火用用。他在心里说,声音有点抖,用完还你。
火焰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它只是烧。
从心脏烧向四肢,从四肢烧向体表,从体表烧向。
外界。
废墟之下,金红色的光从碎石缝隙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赤蜃的触手终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往后缩。
可来不及了。
光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