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线人叫什么,宁磊不知道,铁三爷的记录里只有坐标和热成像,没有名字,矿区里很多人没有名字,或者名字是假的,这是废土的通行规则。
宁磊在东侧一处废弃设备堆的后面蹲着,距离目标约四十五米,把信号感知开到全力,感觉着那个方向。
那个男人已经出来了,在矿区东侧的一条窄街上走,很普通,废土装束,帽子压低,手里什么都没有,脚步不急,是那种把自己混入矿区日常背景里的走法,不刻意,不突兀,但如果不用信号感知,只靠眼睛,看不出他和其他矿区居民有什么不同。
但信号感知能看见别的东西。
他身上有两个设备在工作,一个是通讯设备,频段是昨晚那个,焦刀帮内部波段;还有一个,宁磊感觉到了,但判断不了型号,频率和前一个不同,像是一个独立的信号发射器,不是通讯用的,是另一种用途——传输,或者存储。
老零,他身上那个第二设备,是存储型信号发射器吗?
根据频率特征,有这个可能,零纪元说,这种设备通常用于数据备份传输,把本地存储的内容实时同步到远端,停了一下,如果遗址那个设备里的数据被他提取出来,他可能在用这个设备持续向外发送。
那老克那条加密信号的内容,现在可能正在被传往两公里外的那个接收方。
是的,如果传输还没有完成的话,零纪元说,这种设备的传输速度取决于文件大小,K那条数据包是他日常通讯量的十倍,按这种设备的标准功率,传输时间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之间。
他取走设备是昨天,今天是第二天,宁磊算了一下,如果还没传完,我现在可以截到什么?
你现在的能力可以截取未加密的普通信号,那条数据包是K加密的,你截到了也读不了,零纪元说,但你可以截取他通讯设备的元数据——不是内容,是通讯记录:发信时间、接收方频段、通讯频率——从这些可以推断他在和谁联系,联系的紧迫程度。
够了,先截这个。
你需要靠近到二十五米以内,零纪元说,在他的安全距离内,风险较高,但如果你能把自己混入正常人流——他那条街上现在有多少人?
宁磊感知了一下,七个,都在移动,正常矿区居民的移动方式,没有守卫。
可以,混进去,不要看他,走过去,在经过他的时候截取。
宁磊从废弃设备堆后面站起来,往那条街走,把自己调整成矿区清晨的状态——不急,有方向但不明显,双手可见,不显示威胁,头微微低着,不看任何人,是废土居民在去某个地方的路上的那种走法。
他走进那条街,感觉着前方的信号,测量着距离——三十米,二十八米,二十五米——
这个距离上,那个男人腰间的两个设备,通讯频段清晰了,元数据的边缘,他能感觉到了,不是读取,是感觉——像是感觉到一条水流从旁边经过,不是水本身,是水流带过来的温度。
他把这个感觉固定住,继续走,不停,不看,经过,走过,到了十八米的时候,截取动作触发了——
不是宁磊主动操作的,是零纪元通过存储片直接截取的,宁磊感觉到口袋里有一个短暂的、极低功率的信号发射,然后归于平静,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秒。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停下来,截到了吗?
截到了,元数据,零纪元说,他昨晚共发送了四次通讯,最后一次是凌晨十二点半,接收方频段都是同一个——外部,矿区外两公里方向的那个接收方,不是焦刀帮内部频段,是另一个频段,矿区外的人,不是焦刀帮的人。
宁磊蹲在巷子里,焦刀帮只是中间环节,背后有另一方在接收。
是的,K的档案里说过焦刀帮背后有人,现在有了通讯证据,零纪元说,接收方的频段特征……我需要比对,给我一点时间。
宁磊没有动,蹲在巷子里等,脚下是矿区的碎石,冷气从地面渗上来,他把手插进口袋,感觉着那块铁盒的重量,感觉着老克这个名字,感觉着这三天以来积累起来的所有东西的重量——它们在变重,每增加一条线,就重一点,但没有压跨他,是那种走得越来越稳的重,不是负担,是压舱物。
比对完了,零纪元说,接收方的频段特征,和星炎同盟野战通讯制式有部分重叠——不是完全吻合,可能是改造过的设备,但来源方向一致。
宁磊没有说话,把这条线压下去,放到陆霆远那条线旁边,两条线之间的距离,感觉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张力了。
老零,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他问。
拿到被带走的遗址设备,解开K最后那条数据包,零纪元说,这件事不变,但现在多了一条路——那个接收方在矿区外两公里,是固定地点还是移动目标,我现在还不确定,需要连续三天监测那个频段,才能判断。
三天,宁磊站起来,把这个时间节点存好,那这三天,我做什么?
黑客基础,E级,学截取加密通讯,零纪元说,三天之后,你需要有能力读那条数据包,否则就算拿到了设备,你也看不懂里面的内容。
宁磊往住处走,好,今晚继续上课。
今天上午先休息,零纪元说,你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K的评估记录你会在状态好的时候过度——
我说了行,宁磊说,但走路的速度真的慢了下来,上午休息,下午开始E级,今晚练到标准。
合理,零纪元说,然后停了一下,宁磊,今天的截取,执行得很干净,误差为零,超出我的预期。
宁磊走着,没有回头,是你教得好。
停了一下。
……这不是准确的评价,零纪元说,准确的评价是:你学得快,而且执行时不抖——废土里很多有能力的人会在第一次实战时因为紧张导致操作漂移,你没有。
宁磊走进住处的院子,坐在那块他昨天坐过的砖头上,闭上眼睛,让脑子和身体都休息一下,老克以前也是这样评价我吗?
K的评估里有这么一条:此人将来或许会比我更危险。
宁磊睁开眼睛,看着院墙上方的天空,天已经完全亮了,废土清晨的光很冷,把院墙照得清晰,一块砖一块砖,每一道缝隙都是真实的,更危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老克对他自己的评价不低。
K是一个非常有实力的情报人员,这是客观评估。
我知道,宁磊把头靠在院墙上,闭上眼睛,上午休息,下午继续。
零纪元说,然后沉默了,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安静着,废土的清晨光慢慢升高,宁磊在那个光里坐着,很快就睡着了,那种可以在任何地方睡着的废土本领,靠着砖墙,手插在口袋里,把所有东西都压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还转着那句话:此人将来或许会比我更危险。
老克给自己的评价不低,但他说比我更危险,不是夸奖,是一种很严肃的、对一个人将来轨迹的判断,这个判断里带着某种东西,宁磊一时叫不出名字,只是感觉到了——带着信任,也带着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重量,那重量和昨天的陆霆远那条记录、和老克地板下面的通讯设备、和铁三爷的存档,一起压在他胸口最底下,不是负担,是某种他将来会用到的东西,是在等他长到足够大的时候再展开来的东西。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