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宁磊去找苏晚。
苏晚还在研究站遗址,但不是在深处,是在遗址外围,蹲在一堆碎混凝土板旁边,手里拿着她那个自制探测仪,在一块地面上缓慢地移,像是在找什么。
宁磊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在找什么?
遗址里那个东西被人取走了,苏晚头也没抬,我在找它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
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被取走的那天晚上,苏晚说,有个很短的、很强的脉冲,然后那个东西的信号就彻底消失了,不是关掉了,是不在了。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宁磊,你也感觉到了?
没有,宁磊说,但我知道谁取走了它。
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把某件事刻进去了的亮,焦刀帮的人。
宁磊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我在遗址里,我看见了,苏晚说,把探测仪收起来,两个人,装束普通,其中一个我认识,他在矿区住了三个月,以前来这里一直只是看,从不动东西,那天晚上他们把那个坑里的设备挖出来,放进一个防辐射袋,搬走了,大概四十分钟,非常专业,没有残留。
你没有阻止他们?
我一个人,他们两个,他们有武器,我没有,苏晚看他的眼神有点不耐烦,像是这是一个不应该被问的问题,而且阻止了又怎样,那个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我只是感觉到了它,不代表我有权利管。
宁磊点了点头,那个东西,和老克有关系,老克死的事你知道了吗?
苏晚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不耐烦里透出了别的什么,知道,矿区里都知道,说是肝衰竭,喝酒喝死的,她停了一下,但你找我来,不是要给我说这个。
那个设备和老克有关系,带走它的人和老克的死有关系,宁磊说,他们取走那个设备,可能是为了里面的一条数据,那条数据我需要,你还在这里找,说明你也觉得还有什么没被带走。
苏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那片废墟深处,我感觉到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那个东西被取走之后,遗址里的信号不是全部消失了,还有一个,很弱,不像是中继设备的信号,更像是……发射机,是专门发射信号的东西,不是接收,是在往外发送。
在哪个位置?
更深处,苏晚站起来,跟我来。
——
她带宁磊进了遗址最深的那一区,是整个遗址里楼板塌得最多的地方,低矮,窄,光线只有从几个破洞里漏进来的那种,黄尘色的,把空气都染成了静止的感觉。
苏晚停在一块大楼板下方,把探测仪贴着地面缓慢移动,然后停住,就在这里,下面,更深,比那个黑色圆柱深两米以上。
宁磊蹲下来,把手放在地面上——
零纪元的感知和他自己的信号感知同时开了,叠加在一起,那种撑开感又来了,但这次是往下的,是往地层里延伸,感觉着地层里的信号,慢,模糊,但是真实的,一个极低功率的信号,在两米以下的地层里,不间断地往外发射,频率稳定,是人工设备的节奏,不是自然噪音。
老零,他低声说,这个信号,你能读吗?
我在试,零纪元说,停了很长时间,……这个信号不是数据,是定位信标,它说,它在不停地广播一个坐标——是这里,它在标注这个地点的存在,停了停,广播的接收方,是星炎同盟系统的专用频段,高加密,不是焦刀帮的那个。
老克在这里留了一个信标,宁磊说,告诉星炎同盟这里有什么。
或者更准确地说,零纪元说,K在这里留了一个最后的保险——无论他发生什么,这个坐标会一直广播,直到有另一方的星炎同盟人员来接收。
苏晚在旁边听着,没有问他在和谁说话,废土里不问没用的问题,她只是看着那片地面,眉头微微皱着,那个信号,我感觉了三天了,每天都在发,发往一个固定方向,她抬起头,往东北方向,矿区外约两公里。
宁磊和零纪元同时停了一下。
那个方向,他说,和焦刀帮线人的通讯接收方是同一个方向。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那里是什么?
还不确定,宁磊说,然后想了一下,苏晚,你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具体位置吗?能精确到多少范围?
苏晚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自己太阳穴上,那个专注的样子,像一台精密仪器在工作,半公里范围,她说,但我越近越能缩小,如果能到一公里以内,大概能到一百米。
那个地方,宁磊说,有没有什么建筑或者地形?
没有,她说,我去过那个方向,一年前,那里是废土的平地,烧过的,什么都没有,地面是黑的,土层很薄,底下是岩层,她停了一下,或者,那个信号的接收方,是移动的。
如果是移动的,说明他们已经接收到了K的定位信标,零纪元的声音在宁磊认知层里响起,宁磊,K留下这个信标,是在等星炎同盟来处理这里的残留,处理什么——处理K的任务,处理你,还是处理遗址里的东西,我不确定,但他们已经在接收了,而且接收方和焦刀帮的联系方是同一个方向。
宁磊把这个信息压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苏晚,这件事先不要再找了,他们已经知道这里,继续找会让你进入他们的视野。
苏晚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办?
我已经在他们视野里了,他说,走向遗址出口,脚步稳,谢谢,记账。
走出去的时候,他把今天从苏晚这里拿到的信息重新摆了一遍:信标还活着,广播方向是东北两公里,那个方向和焦刀帮线人的通讯接收方重叠,老克在这里留了最后的保险,等着星炎同盟的人来接收。
等星炎同盟的人来接收——那意味着,如果那个接收方真的是星炎同盟的人,老克死前最后发出的那条加密数据包和这个信标,都在等同一批人。那批人现在接近了,在矿区外四百多米,装着军用规格的底盘,其中一个人身上有嵌入式战术设备。
他们是来接收信号的,还是来处理老克的后续工作,还是来找他宁磊——三件事,可能是其中一件,也可能全是。
宁磊不知道,但他知道,当一个十二岁的废土孩子开始同时考虑这三件事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不只是一个废土孩子了,无论他自己愿不愿意。
苏晚在背后看着他走,没有叫住他,只是看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那种把一件事刻进去了的亮,只是这次刻进去的不是信息,是一个人的背影,十二岁,在废土的下午光里往前走,背影比年龄显得大,是那种把很多东西压在里面的大,从外面能感觉到重量,但看不见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