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存储片发热把他叫醒。
宁磊起来,喝水,把脑子摇清楚,坐到院子里,外面是黑的,矿区的夜几乎没有光,只有远处某个方向一盏发电机供着的灯的光晕,橙黄色的,远得看不出形状,只是一片散开的颜色。
矿区现在活跃信号源,零纪元说,你来数。
宁磊把意识往外推,比昨晚更稳,感知的范围扩大了,细节更清晰了,不只是位置,还能感觉到频率层级,粗略的,但比昨晚好,二十一个,他说,然后继续往边缘推,还有四个极低功率的,在矿区北侧和东侧,一共二十五个,其中左侧建筑群那个焦刀帮线人的设备——没了,他今晚换了位置,或者关了设备。
二十五个,准确,零纪元说,焦刀帮线人的设备昨晚十二点半关掉了,在他关掉之前,他发送了两段通讯,我截取到了第二段的尾部,内容是:目标已确认行动区域变化,建议升级监控等级
目标是我。
是你,零纪元说,他们知道你换了时间和路线,他们在升级针对你的监控。
宁磊想了一下,如果他们升级监控,意味着他们已经开始把我视为需要处理的对象,而不是需要观察的对象,这是质的变化。
是的,零纪元说,在K的情报档案里,这一步之后通常有三种可能:直接接触,意图不明;施压,通过某种利益或威胁;清除,不希望你继续调查。
老克死后被选择了第三种,宁磊说,我如果也是,会有什么信号?
他们会先确认你是否有外部支援,然后评估清除的成本,零纪元说,现在他们升级监控,说明还在评估阶段,但不会太长。
那么我要在他们评估结束之前,先拿到我需要的东西,宁磊说,铁三爷的记忆里那段录像,那个焦刀帮线人手里的设备,这两件事,哪个更快能拿到?
录像需要完整密钥,而密钥是那台你已经看懂程度的通讯设备——被焦刀帮带走了,零纪元说,所以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先找到那个设备,找到了,两件事一起解决。
宁磊把这个逻辑接受了,那个线人,他今晚换了位置,有没有新的信号?
现在没有,但他的生活规律我已经建立了七十二小时的基础数据,他每天早晨六点到九点在矿区东侧活动,下午固定在矿区北街某个固定点,晚上在一个我还没有精确定位的住所里,零纪元说,今天早晨六点,他应该还在东侧。
那今天早晨,我去看他,宁磊说,不接触,只是看,用信号感知来确认他的设备是什么型号,然后我知道那台被带走的遗址设备现在有没有在他的掌管范围里。
这个方法可行,但需要你的感知范围再扩大,现在你能感知二十米内,而安全接近他的距离是四十米以上。
那就继续练,宁磊说,凌晨三点到六点,三个小时。
他把意识往外推,开始感知,从矿区这个中心点往外一圈一圈扩,零纪元在旁边校正,每次他漏掉什么,或者误判了频率,零纪元就告诉他误差在哪里,他再重来,不是一遍一遍重复同样的动作,是每次都在前一次的基础上修正,像是在打磨一个形状,每次都更精确一点。
到五点半的时候,他能稳定感知到四十米内的所有活跃信号,误差在一个以内。
达标,零纪元说,现在去洗脸,然后往东侧走,六点前到达那个线人的活动区域。
宁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还清醒,三个小时睡眠加上这段训练,脑子是清醒的,是那种用了又用但底部还有储量的状态。
他去洗了脸,把外套穿上,检查了一遍口袋里的物品,然后往外走。
矿区的黎明前是最黑的,但他在这黑暗里走了十二年,每一块石头是什么感觉,每一条路的宽窄是什么,不需要看,脚底知道。
他走进这个黑暗里,往东侧走,脑子清醒,信号感知开着,感觉着矿区在黎明前的状态,感觉着那个他还没有见过脸的线人在哪里,感觉着老克留下来的那张没有写完的图,自己一点一点在上面添笔。
那个线人的信号在东侧,宁磊把感知范围锁定在四十米,慢慢靠近,慢慢读,把感觉到的东西一项一项记录在脑子里:设备类型,频率层级,活跃时长……这些数据一条条进来,和零纪元的校正一起沉到那个脑子里越来越扎实的地方。
到了东侧,他在一处废弃墙体后停下来,确认那个线人的位置——四十三米,在一条窄街里,正常行走,已经出来活动了。
宁磊没有急着靠近,先把感知稳住,把那个线人身上的两个设备频率摸准,然后慢慢往前走,进入三十五米,三十米,二十八米……
那个男人没有察觉,他的视线始终朝前,步伐均匀,是按照计划在走的人,不是有警觉的状态。
在二十五米的距离上,宁磊跟着他走了足足三十步,把那个存储型信号发射器的频率特征完整记下来,够了,够今天用的了。
他让距离拉开,绕了一条路,往另一个方向走,装作往黑市方向去的样子,脚步不急,背对着那个线人,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慢慢增大,直到感知范围里感觉不到那个信号了,才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
信号特征记录完成,零纪元说,和昨晚的判断一致,那是遗址设备数据的传输器,宁磊,他今天还在传,说明数据量很大,或者传输出了什么问题,昨天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了,还没有传完。
宁磊把这件事想了一下,如果传输没有完成,那个接收方就还没有拿到K最后那条数据包的全部内容,他们急的不只是我——他们急的是那条数据。
零纪元说,这意味着他们现在处于信息不完整的状态,他们不知道K那条数据包里写了什么,他们只有一部分,那部分里可能有什么让他们需要尽快行动的东西,但不够完整,所以他们才同时压着线人传输,又来接触你——他们在多线推进,想尽快把所有信息拼完整。
宁磊把这个判断存好,那我有一个东西,他们没有——我知道K那条数据包里大概说了什么,因为你告诉过我,虽然只有两秒的片段,但那两秒里有一个方向,我知道那个方向是什么。
是的,零纪元说,这是你现在比他们优先的一个信息节点。
他往住处走,脑子里把这件事摆了一遍,得出一个让他感觉到一点踏实的判断:他们急,他暂时不急,不急不是因为没有危险,是因为着急会让他少想一步,而少想一步在这种情况下是要命的。
废土孩子,十二岁,正在把变成另一件更复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