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白糖……”
朦朦胧胧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水层,飘进耳朵里,轻得抓不住。
白糖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昏昏沉沉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眼前亮起一片柔和的金光,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缩在燃火的废墟,一道身披棕袍的身影弯下腰,朝他伸出了手。那猫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着什么,可声音轻飘飘的,怎么都听不清。
“修...”
他下意识想伸小手去碰,指尖刚要触到那抹温度,画面却像碎裂的玻璃,哗啦一声碎了个干净。
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了上来。
白糖发现自己被缠在密密麻麻的蛛网上,黏腻的蛛丝捆得他动弹不得。黑暗里,一只巨大的黑蜘蛛正顺着蛛网缓缓爬来,八条腿泛着冷光,越靠越近。
“白糖……”
那道呼唤声还在,远远地飘着,混在蜘蛛爬行的沙沙声里,虚虚晃晃的。
没等他挣扎,蛛网的画面又猛地扭曲起来,像老旧电视出了故障,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炸得人脑仁疼。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围了上来,指责的、鄙夷的、冷漠的,声音叠在一起,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没有血统也配当京剧猫?”
“都是你害的!”
“你根本就不该来!”
白糖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耳朵嗡嗡作响,疼得浑身发抖。那道喊他名字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一遍遍撞进他混乱的意识里。
就在这时,所有嘈杂忽然都停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道银白的背影挡在他身前,手里握着剑,身形小小的,却站得笔直。
是林舟。
“林舟……”他喃喃着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衣角。
可指尖刚碰到那片衣角,背影猛地一颤。
暗紫色的莲花箭从背后穿透了她的胸口,炸开刺眼的光。
“不要——!!”
白糖嘶吼着睁开眼,猛地坐起身,弓着腰剧烈咳嗽,大口大口的池水从嘴里呛出来,胸口又涩又疼。冷风一吹,湿透的毛发贴在身上,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喘着粗气茫然四顾,自己正躺在池塘边的草地上,水面还泛着细碎的波纹。
“可算醒了。”
旁边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白糖扭头看去,就见叽里咕噜站在旁边的石头上,细长的红色尾巴微微晃动,正平静地看着他。他脚边还放着那只沉进塘里的正义铃,湿漉漉的。
“叽里咕噜…是你啊…”白糖嗓子哑得厉害,浑身脱力,差点又昏过去。
叽里咕噜微微点头,红尾巴轻轻扫过石头:“还记得之前在大王蜘蛛那里,你救过我一次。今日我来还这个人情。”
“人情……”白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眼皮沉得直打架,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无所谓了……我马上就不行了……你赶紧跑吧……纳兰宗主他……”
“跑?”叽里咕噜转过身,望向凉亭方向翻涌的暗紫色混沌,语气平静却沉,“猫土若都被混沌吞了,又能跑到哪里去?”
他回头看向白糖,目光落在那只湿漉漉的正义铃上:“现在,唯一的希望,只有你了白糖。”
“我?”白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点哭腔,“可是我……我连韵力都激发不出来……我就是个没用的野猫……”
“不对。”叽里咕噜摇了摇头,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撞在白糖心上,“你仔细想想,之前每次韵力爆发,不都是朋友身陷危险的时候吗?”
白糖猛地一怔。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凉亭的方向——
武崧、小青、大飞瘫在地上,浑身的韵光早已黯淡,纳兰正抬着戒尺,一点点抽走他们体内残存的韵力;唐明师父撑着身子想挡,却连站都站不稳,一支暗紫色的莲箭正凝在戒尺尖,对准了唐明的心口。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那块假山石。
林舟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白色的毛发沾着尘土和血痕,连尾巴都垂着,没有半点生气。
“林舟……”
白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
刚才脑海里莲箭穿透胸口的一幕再次炸开,疼得他心脏发紧。
他想起林舟先前笑着踮起脚捏他脸时说道,“没韵力就不上了?没韵力也能搭把手啊。”
不行……不能这样……
大家不能有事……林舟不能有事!
叽里咕噜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忽然亮起一团刺目的金光。
风猛地卷了起来,塘水被掀得哗哗作响。等金光散去,石头上已经没了白糖的身影。
凉亭边,纳兰指尖的莲箭已然成型,冷笑着对准唐明:“结束了。”
紫箭破空而出,直取唐明心口。唐明闭上眼,心底只剩无力。
就在这时——
一道耀眼的金光骤然划破暗沉的天色!
“砰”的一声脆响,暗紫色的莲箭瞬间炸成碎片,混沌碎屑散在风里。
所有猫都愣住了。
金光缓缓散去,白糖浑身裹着暖金色的韵力光芒,已然完成了韵力变身。他一手紧攥着正义铃,另一只手稳稳抱着昏迷的林舟,挡在唐明身前。
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嬉闹,只剩一片沉静的怒意。
“你……”纳兰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这只没血统的野猫能爆发出这样的韵力,随即又眯起眼,冷笑一声。
“倒是小看了你。可就算爆发了韵力又如何?不过是晚死片刻罢了。”
白糖没接话,只是低头小心地把林舟放到唐明身边,动作放得极轻。
再站起身时,他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说过。不准欺负我师父,不准动星罗班的人。”
“更不准,伤害林舟。”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金光猛地暴涨,整只猫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瞬间消失在原地。
纳兰脸色一变,猛地回头——
白糖已然出现在他身后,正义铃裹着烈烈金光,声势骇人。
“彗星!”
暴喝声炸响。
纳兰仓促间抬手射出莲箭,可金光速度快得惊人,莲箭触碰到光团的瞬间便轰然碎裂。金色流光势不可挡,径直从纳兰身体中穿了过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
纳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眉头微皱。
没有伤口,没有痛感。
他刚要开口说话,体内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碎裂声。
“咔……咔嚓……”
埋在胸口深处的混沌枷锁,竟凭空裂开了数道蛛网般的纹路。裂纹越扩越大,噼里啪啦的脆响接连不断,暗紫色的混沌气息从裂缝里疯狂涌出,又被金光冲得烟消云散。
“呃啊——!”
纳兰闷哼一声,周身翻涌的黑雾瞬间溃散。暗紫色的纹路从他脸上快速褪去。
最后一声脆响,混沌枷锁彻底崩碎,化作飞灰消散在风里。
他身子晃了晃,乌木戒尺当啷落地,终于支撑不住,缓缓跪了下去。
随着混沌枷锁彻底崩碎,笼罩在整个纳宗上空的阴沉黑雾像被狂风卷过般飞速散去。厚重的云层裂开缝隙,暖金色的阳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得青石板、塘面荷叶都泛着清亮的光。
藏经阁方向的震动渐渐平息,原本被混沌侵蚀的纳宗弟子们,眼中的红光一点点褪去,眼神从茫然慢慢恢复清明,整座纳宗的压抑感,终于散了个干净。
叽里咕噜站在不远处的假山上,背着手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掠过跪坐在地上、神色复杂的纳兰,又落在蹲在林舟身旁、正小心翼翼擦去她脸上尘土的白糖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在确认林舟没有大碍后,白糖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晃了晃身子,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再也撑不住,身子一歪倒在林舟旁边,正义铃从手里滑出来滚在青石板上,周身的金光也一点点敛回了身体里。
“白糖啊......”
风卷着荷叶的清香吹过亭边,叽里咕噜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昏睡的白糖:
“她是点燃你韵力的火种,也是你往前闯的一根支柱。”
“可若是把所有的底气都系在旁人身上,白糖——”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少年睡梦中还蹙着眉头的侧脸,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真有失去她的那一天,你又该靠什么,继续走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