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说的海边?”林小满站在路边,望着面前空荡荡的街道,“怎么连个卖吃的都没有?”
陈安岸锁好车,朝远处的海堤抬了抬下巴:“你不是说想来海边走走吗?”
“对啊。”
“那就走呗。”
“可是我饿了。”
陈安岸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透着点无奈:“那咱们边走边找找吃的吧。”
“这才对嘛。”
四月底的湄洲湾,已经有了初夏的味道。海风不大,裹挟着一丝潮湿的凉意。沿海公路上偶尔驶过几辆汽车,路边不少店铺还紧闭着门,玻璃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疫情尚未完全过去,往年这个时候本该热闹起来的海边,如今连散步的人都没几个。
两人戴着口罩,沿着海堤慢慢往前走。远处几艘渔船静静停在海面上,潮水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堤岸。
“终于出来了!”林小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再天天待在家里,我都快发霉了。”
“发霉?”
“嗯。”
“什么颜色的?”
“陈安岸!”
“我就是关心一下霉菌的种类。”
林小满白了他一眼,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那你呢?最近天天在家干什么?”
“看书,做设计,偶尔帮张伟处理点事情。”
“还有呢?”
“吃饭睡觉。”
“没了?”
“想你算不算?”
林小满脚步一顿,猛地偏过头:“你说什么?”
陈安岸目视前方,神色自然:“我说想起你推荐的那几本书。”
“……”
“怎么了?”
“没什么!”林小满耳根微热,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没走几步,她忽然停下,抬手指向斜前方:“安岸,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家卖海蛎饼的?”
陈安岸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好像是。”
“走!”
……
小店只开着半扇门。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菜,见两人走近,抬起头问:“要什么?”
“海蛎饼还有吗?”林小满问。
“有,要现炸。”
“来三个!”
陈安岸挑了挑眉:“三个?”
“你一个,我两个。”
“安排得挺明白。”
“那当然!”
老板娘笑着起身进了屋。没过多久,油锅里便响起滋啦滋啦的声响。刚出锅的海蛎饼金黄酥脆,隔着纸袋都能闻到一股扑鼻的焦香。
两人找了处没人的海堤台阶坐下。林小满摘下口罩,捏起一个海蛎饼,凑在嘴边吹了好几口气。
“小心烫。”陈安岸提醒道。
“知道啦!”她试探着咬开一个小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嗯!好吃!”
陈安岸也尝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的海蛎带着恰到好处的鲜甜,确实不错。
林小满把被海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海面上起伏的波光:“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哪样?”
“没什么人,也不用赶时间。”
陈安岸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手里的食物,直到林小满把空纸袋仔细收拢,才轻声开口:“安岸,你家里最近……还好吗?”
陈安岸手上的动作微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阿公前段时间跟我提过一点事。”林小满犹豫片刻,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就是你爸妈的事。”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听说了一点。”林小满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不过,我还是想听你自己说。”
陈安岸沉默了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头:“他们……离婚了。”
林小满捏着纸袋的手指骤然收紧。远处,一艘渔船缓缓驶过,船尾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纹。
“什么时候的事?”
“前段时间办完的手续。”
“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那时候事情还没定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陈安岸垂下眼眸,把玩着手里折成小方块的油纸袋,“何况这种事,在村里也瞒不了多久。”
“安岸,你还好吗?”
“还行,已经想开了。”
“怎么想开的?”
“他们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陈安岸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静,“以前总想着,等自己有本事了,家里的事总能慢慢解决。后来才发现,有些事不是你想解决,就能解决的。”
林小满轻轻点头。她自己的父母虽然偶尔也有争执,却从没走到这一步。
“那你以后过年怎么办?”她忽然问,“你爸妈都分开了,以后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吧?”
陈安岸没有立刻回答。海风拂过堤岸,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就两边都跑一趟呗。”
“你倒是说得轻松。”
“不然呢?”陈安岸摊开手,唇角勾起一点自嘲的弧度,“总不能跑去民政局,让工作人员把结婚证再给他们发回来吧?”
林小满噗嗤一声被逗笑了,可笑过之后,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能拿来开玩笑。”
“那也不能一直难过吧。”陈安岸顿了顿,后背懒散地靠在上一级台阶的边缘,“其实我爸妈当年结婚,本来就挺仓促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媒人一介绍,双方长辈见了面,他们俩认识才两天,婚事就定下来了。”
“两天?”林小满有些惊讶,“这也太快了吧?”
“放在那个年代,也不算特别稀奇。”
“那他们互相了解吗?”
陈安岸偏头瞥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林小满一时语塞。
“几十年的日子,怎么过成今天这样,总归是他们自己的事。”
林小满低下头,指尖轻轻抠着台阶上的石缝:“可是,毕竟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是啊,所以才难。”
海浪拍在堤岸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慢慢退去。
过了一会儿,林小满低声问:“那你会怪他们吗?”
“以前会。”
“现在呢?”
“没什么好怪的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融进微凉的海风里,“他们先是两个普通人,然后才是我的父母。总不能因为我是他们的儿子,就要求他们必须把不想过的日子继续过下去。”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静,林小满却听得心头微震。她总觉得,眼前的陈安岸似乎经历过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安岸。”她定定地望着他,神情格外认真,“其实我也不太懂这些。我没有经历过,所以不能说自己完全理解。不过,你要是哪天觉得难受,可以跟我说。我可能帮不了什么忙,但听你说说,还是可以的。”
陈安岸怔了怔,随即眼底漫上一层笑意:“林小满同学。”
“干什么?”
“你这服务还挺周到。”
“当然!”
“收费吗?”
“收!”
“多少钱?”
“看心情。”
“那我现在退订还来得及吗?”
“晚了!”
林小满终于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陈安岸也跟着低笑出声。
……
两人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起身重新沿着海堤往前走。远处的云层渐渐散开,午后的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光。
走了一段,陈安岸双手插在裤兜里,忽然开口:“小满,有时候想想,还真挺无奈的。”
“怎么了?”
他迎着海风,目光落在极远处的海平线上:“好多事,还是没法改啊。”
林小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什么?”
陈安岸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我已经尽力了。”说完,他收回视线,眉眼弯了弯,语气听不出真假,“不然,可能连你都见不到了。”
“啊?”林小满停下脚步,“什么叫连我都见不到?”
“就是觉得人生挺奇妙的。走错一步,说不定就走到别处去了。”
林小满狐疑地打量着他:“你说得跟自己走了多远一样。”
“是挺远的。”
“有多远?”
“你猜?”
“我怎么猜!”
见陈安岸笑而不语,林小满忍不住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陈安岸,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可能是海风吹的。”
“又胡说八道!”
陈安岸也不躲,顺势配合地晃了晃肩膀。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慢悠悠地说道:“不过,有件事我们倒是学聪明了。”
“什么事?”
“婚姻大事,不能随便。”
林小满眨了眨眼:“我们?我们学聪明什么了?”
“你看,以前认识两天就敢把婚事定下来。”陈安岸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现在不一样了,至少得先把人了解清楚。”
“那得了解多久?”
“这个嘛……得看情况。主要看对方表现。”
林小满脚步一顿,眯起眼睛:“陈安岸,你在考察谁呢?”
“你猜?”
“我不猜!”她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可没走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那你考察得怎么样了?”
陈安岸故作沉思:“目前来看……”
“怎么样?”
“脾气不小。”
“陈安岸!”
“还挺爱打人。”
林小满扬起手,陈安岸立刻敏捷地后退半步,摊手道:“你看,又来了!”
“谁让你胡说!”林小满被气笑了,“那你别考察了!”
“那不行。都考察这么久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林小满放慢了脚步,下巴微扬:“那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让你考察。”
“有道理。”陈安岸点点头,“那我申请一下?”
“申请什么?”
“继续考察。”
林小满抿着唇忍住笑:“申请理由呢?”
陈安岸停下步子,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人不错。而且,跟她待在一起挺舒服。”
海风轻轻吹拂着衣角,林小满安静了一瞬,随后飞快地别开眼:“勉强批准。”
……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沿着海堤走了很远,路边一家卖卤面的小店亮起了暖黄色的灯,玻璃门上贴着提醒顾客戴口罩、保持距离的告示。
林小满朝店里探头看了一眼:“安岸,我们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陈安岸抬腕看了眼时间:“确实。”
“那就这家?”
“行。”
两人走进店里,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老板见有客人进来,连忙迎上前:“吃什么?”
“两碗卤面!”林小满脆生生地应道。
“好嘞!”老板应声转身进了厨房。
陈安岸一边拆着一次性筷子,一边笑道:“这回怎么不问我吃什么了?”
“因为我已经了解过了呀,你又不挑食。”
“观察得挺仔细。”
“那当然。”林小满撑着下巴,眉梢带着点小得意,“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考察。”
没过多久,两碗热气腾腾的卤面端了上来。窗外,湄洲湾的海面彻底融入夜色;小店里客人不多,墙上的电视机正播报着晚间疫情新闻。两人隔着袅袅升起的白雾边吃边聊,从学校聊到最近看的书,又聊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正常返校。先前那些沉重的话题,渐渐被冲淡。
吃到一半,林小满夹起一筷子卤面,忽然抬头:“对了,你刚才那个考察,还没说完呢。”
“不是已经说了吗?”
“没有。除了脾气不小,还有什么?”
陈安岸迎上她的目光,慢条斯理地说道:“那得慢慢了解,毕竟是长期项目。”
林小满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好家伙,还是长期项目。”
“那当然了。”陈安岸悠悠补充道,“这可是重点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