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苏康码。”
陈安岸刚走到校门口，就被保安拦了下来。
“还有体温，量一下。”
“嘀！”
“36.5c，正常。进去吧！”
五月十二日，吴郡工美终于迎来了新一批返校学生。
陈安岸拖着行李箱，穿过校门。
那辆黑色奔驰被他留在了两公里外的收费停车场。学校暂时不允许校外车辆进入，他也懒得折腾。
阔别四个多月，校园还是熟悉的模样。
只不过，林荫道上多了几处消毒点，教学楼门口贴满了防疫告示。偶尔碰见几个同学，大家也都戴着口罩，隔着老远打招呼。
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防疫提醒。
“请同学们保持安全距离，减少不必要的聚集……”
陈安岸正准备往宿舍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义父！”
他回头。
徐治强正朝这边跑来。
几个月不见，这家伙剃了个板寸，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你可算回来了！”
徐治强顺手接过他的行李箱。
“我还以为你打算在福建养老呢！”
“怎么，想我了？”
“想啊！”
“那给我个拥抱？”
“算了，学校不让聚集。”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你这防疫意识还挺强。”
“那当然！”
两人一路往宿舍走。
徐治强压低声音。
“对了，伟哥那边最近又接了两家店铺的活，售后和订单统计忙不过来，我还在帮着做。”
“有工资？”
“有啊，按小时算。”
“不错嘛。”
徐治强挺了挺胸膛。
“当初404救火小分队，现在也算正规编外人员了！”
“伟哥知道吗？”
“知道啊！”
“我是说，知道你给自己取了这么个职位吗？”
“……”
徐治强不再搭理他。
走到宿舍楼下，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404群里那帮人还在催我请客。”
“为什么？”
“他们说我欠的那顿夜宵，放到现在都该算利息了！”
陈安岸忍不住笑了。
“那你确实该还了。”
……
203寝室。
门刚推开，一阵吉他声便传了出来。
张泽正坐在床边调音，脚下摆着效果器。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
“哟，陈老板回来了？”
“张老师，生意兴隆啊。”
“别提了，宅在家里几个月，琴都快弹废了。”
张泽拨了两下琴弦。
“下次张伟那边拍视频要配乐，记得介绍给我。”
“行，按市场价结算。”
“好说。”
旁边，图悠悠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头发。
“安岸，你总算回来了。”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错，没胖。”
“你这开场白挺特别。”
“那是。你是不知道，我在家胖了六斤，回来前硬生生减掉四斤！”
徐治强插了一句。
“剩下两斤呢？”
“带回来陪你啊。”
张泽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安岸把行李箱推到自己的床边。
几个月没人住，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他刚准备收拾，徐治强突然凑了过来。
“岸哥，下午那节课你去不去？”
“什么课？”
“风清老师的《广告史与经典案例分析》。”
陈安岸动作一顿。
“我不是免修了吗？”
“我知道啊。”
“那还去干什么？”
“风老师让班委通知的，说今天返校第一课，所有人都得来。”
“免修的也要？”
“特别强调了。”
陈安岸沉默片刻。
“这老头……”
……
下午两点。
设计学院，阶梯教室。
原本能坐两百人的教室，如今只来了几十名学生。大家按照要求隔开位置，零零散散地坐着。
讲台上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
风清。
六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握着一支激光笔。
他把口罩往上提了提，指向屏幕上的几个英文字母。
“AIdmA！”
“注意、兴趣、欲望、记忆、行动。”
“同学们，这是一套有着悠久历史的广告传播模型。”
风清转过身。
“有人可能觉得，都2020年了，谁还研究这种老掉牙的东西？”
台下没人回答。
“错！”
风清提高声音。
“你们看看现在的直播带货！”
“主播先把观众吸引进来，再介绍产品，让你产生购买欲望，最后催你下单。”
“这里面是不是还有AIdmA的影子？”
几个学生点了点头。
陈安岸坐在后排，倒也听得认真。
风清继续讲解USp理论，又拿出几张经典广告海报，与如今的短视频广告作比较。
讲到兴头上，他忽然放下激光笔。
“所以，我经常跟你们说什么？”
前排有学生小声回答：
“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对！”
风清满意地点头。
“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你们不要觉得自己会拍几个短视频、会用几个软件，就不需要学习前人的理论了。”
“巨人为什么是巨人？因为人家早就替你们摸索过了！”
陈安岸点了点头。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直到风清翻开下一页ppt。
“好了，接下来布置一下本学期的课程作业。”
“每个人选取一个经典广告案例，结合今天的新媒体环境，写一篇分析报告。”
“字数不少于五千字。”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五千字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风清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必须手写！”
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啊？”
“老师，五千字全手写？”
“现在不是都交电子版了吗？”
风清敲了敲讲台。
“安静！”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电脑打字快，对不对？”
“复制粘贴更快，对不对？”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现在的学生写东西越来越不用脑子？”
前排一个男生弱弱地举起手。
“老师，那能不能先用电脑写好，再打印出来？”
“不行！”
风清回答得干脆。
“我要的就是你们一笔一画写出来！”
“不是让你们抄教材，要有自己的思考。”
“下周一交！”
陈安岸原本已经准备收拾东西，听到这里，又把书放了回去。
“风老师。”
“什么事？”
“我上学期参加技能大赛，已经办理了专业课免修。”
“我知道。”
“那这份作业……”
“照交！”
陈安岸一愣。
“不是，老师，我都免修了。”
“免修怎么了？免修就不用学习了？”
“可教务处已经批了。”
风清推了推眼镜。
“教务处批的是免修，不是免考。平时的课你可以不来，但课程考核材料还得交。这是学校的规定。”
“……”
陈安岸有些无奈。
“老师，案例我可以分析，报告也能写。可手写和理解理论，好像不是一回事吧？”
“那你就当练练字！”
风清回答得干脆。
“陈安岸，我知道你设计做得好，比赛也拿了奖。但广告不是光会用软件就行，理论基础也要扎实！”
“怎么，还有意见？”
“没有。”
陈安岸坐了回去。
他倒不是完全没办法去找教务处确认规定。
可为了这么一份作业，再跑去找辅导员、教务处，最后跟风清争个高低，实在犯不上。
徐治强在旁边憋着笑。
“岸哥，你那免修金牌，好像不好使了。”
“闭嘴。”
“五千字啊！怎么办？”
陈安岸看了眼讲台。
“找人帮忙。”
“找谁？”
“枪手。”
徐治强愣了一下。
“不是，你还真敢啊？”
“先看看行情。”
……
下课后。
陈安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一个熟悉的黄色图标映入眼帘。
闲鱼。
徐治强凑过去。
“岸哥，你真要找啊？”
“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陈安岸打开搜索栏。
【手写代抄 作业】
页面上很快跳出不少结果。
有代抄笔记的，也有手写信件、誊写资料的。
陈安岸挑了一个信誉不错的卖家。
【时间还够】：五千字，广告案例分析，下周一交，接吗？
【代写小能手】：接的亲！有现成内容吗？
【时间还够】：我写电子稿，你负责手抄。
【代写小能手】：没问题！一千字30，五千字150，包邮。
【时间还够】：200，周六之前送到吴郡。字别太好看。
【代写小能手】：？？？
【代写小能手】：老板，别人都要求字迹工整，您怎么还要求难看？
【时间还够】：像普通男大学生写的就行。
【代写小能手】：懂了！自然一点，有生活气息！
【时间还够】：对，别像字帖。
【代写小能手】：放心，专业的！
徐治强盯着屏幕。
“这就谈好了？”
“嗯。”
“两百块？”
“对。”
徐治强想了想。
“岸哥，你这也太奢侈了。”
“手写五千字，两百块。”
陈安岸算了算。
“平均一个字四分钱。”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不贵？”
“是吧？”
“可万一被风老师发现呢？”
“那就麻烦了。”
“你还知道麻烦？”
“知道啊。”
陈安岸收起手机。
“所以你最好自己写。”
徐治强摇摇头。
“我还是老老实实写吧。”
“有志气。”
……
晚上，203寝室。
陈安岸坐回电脑前，打开文档。
五千字的广告案例分析，其实难不倒他。
他选了一个经典广告案例，又将它与如今直播间里的销售话术进行比较。
从注意力争夺，到产品差异化，再到成交转化。
写着写着，倒也有些意思。
一个多小时后，他完成了初稿，又修改了几处论证不够严谨的地方。
看着文档右下角的字数，陈安岸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风清只要求电子版，这事现在就结束了。
可惜。
他把文档发给闲鱼卖家。
没过多久，对方回复。
【代写小能手】：收到！我先写一页给您确认字体。
陈安岸刚放下手机，微信又亮了起来。
林小满。
【oo满天星oo】：安岸，我到宿舍啦！
【oo满天星oo】：收拾了一下午，累死了。
【时间还够】：辛苦了，林小满同学。
【oo满天星oo】：你呢？今天怎么样？
【时间还够】：上了一节课，被老师布置了五千字手写作业。
【oo满天星oo】：五千字？！
【oo满天星oo】：你不是免修了吗？
【时间还够】：风老师说，免修不免考，作业照交。
【oo满天星oo】：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时间还够】：别高兴太早，我已经安排好了。
【oo满天星oo】：不会又是花钱解决吧？
【时间还够】：聪明，找了个枪手。
【oo满天星oo】：……
【oo满天星oo】：陈安岸，你还挺理直气壮！
【时间还够】：内容我自己写，找人帮忙誊抄。
【oo满天星oo】：那也算作弊吧？
【时间还够】：所以你得替我保密。
【oo满天星oo】：封口费呢？
【时间还够】：想吃什么？
【oo满天星oo】：等学校解封了再说！
【oo满天星oo】：我们这次管得好严，没有特殊情况不让出校。
【时间还够】：我们这边也差不多。
【oo满天星oo】：明明都在吴郡，却还见不了面。
陈安岸看着这句话，手指停了片刻。
身后，张泽的吉他忽然弹错了一个和弦。
“靠，又错了！”
图悠悠笑出了声。
陈安岸靠回椅背，继续回复。
【时间还够】：不是还能视频吗？
【oo满天星oo】：那不一样。
【时间还够】：哪里不一样？
【oo满天星oo】：视频又不能请我吃饭。
【时间还够】：……
【oo满天星oo】：哈哈哈！不逗你了。
【oo满天星oo】：我还得查实验心理学的英文文献，头疼。
【时间还够】：关键词发我，帮你找找。
【oo满天星oo】：资料可以帮忙找，论文我要自己写哦！
【时间还够】：遵命。
林小满很快发来了几个关键词。
陈安岸打开浏览器，筛选了一会儿，把能访问的几篇论文链接整理好，发了过去。
顺手又点开辅导员发在班级群里的返校管理通知。
其中一行依旧写着：
非必要不离校。
他看了两眼，关掉页面。
【oo满天星oo】：收到！谢谢陈老师！
【时间还够】：不客气。
【oo满天星oo】：对了，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时间还够】：什么？
【oo满天星oo】：你们风老师不是说，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吗？
【时间还够】：对。
【oo满天星oo】：那你找枪手算什么？
陈安岸想了想。
【时间还够】：雇了个巨人。
林小满直接发来一排笑哭的表情。
【oo满天星oo】：你可真行！
【oo满天星oo】：小心风老师发现。
陈安岸刚准备回复，闲鱼卖家发来了一张照片。
【代写小能手】：老板，您看看这个字体可以吗？
陈安岸点开图片。
照片里，几行文字排列整齐。
横平竖直，字迹清秀。
漂亮得像是专门练过字帖。
陈安岸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时间还够】：太好看了。
【代写小能手】：啊？
【时间还够】：再潦草一点。
【代写小能手】：老板，您要求真特别。
【时间还够】：麻烦了。
【代写小能手】：好的，我尽量！
没过多久，对方又发来一张。
字迹果然潦草了不少。
但仔细一看，笔画依然舒展流畅，颇有几分行书的味道。
比他自己写得还好。
陈安岸想了想，回复：
【时间还够】：再难看一点。
【代写小能手】：……
【代写小能手】：老板，您到底是要代写，还是要砸我招牌？
陈安岸忍不住笑了。
这年头，花钱请人把字写漂亮容易。
想让人把字写得像自己一样难看，倒成了技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