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夏天,绿城像是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市场门口墙上贴出来的一张白纸。
《关于华龙综合批发市场整体搬迁及拆除的通告》
短短几行字,贴在那里。
却意味着那个陪着他们长大的华龙市场,真的要没了。
这些年,绿城一直在往外长。
曾经被人嫌偏、嫌乱的城乡结合部,慢慢变成了开发商眼里的香饽饽。
市场门口,一座巨大的高架桥已经架起了半截。
灰色桥墩一根接一根扎进地面,脚手架密密麻麻地缠在上面。
而那条曾经跑着绿皮火车的老铁轨,也早已经被蓝色铁皮围挡圈了起来。
围挡里面,机器日夜轰鸣。
绿城第一条地铁线,正在从地下往前钻。
城市不会为了一个老木材市场停下来。
……
周六下午。
“铁三角”最后一次站在了华龙市场的大门口。
往日里吵吵闹闹的市场,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喧闹。
一辆辆重型卡车从里面轰隆隆地往外开,车斗里堆满发黑的建筑模板和成捆木料。
门口那一排临街小商铺前,则贴得到处都是红纸。
【拆迁甩卖】
粗糙的毛笔字贴在生锈的卷帘门上。
风一吹,边角哗啦啦地响。
商户们满头大汗地搬着货。
纸箱、木架、塑料凳、旧柜台,一件接一件被抬上三轮车和小货车。
然后运往几十公里外的新市场。
龙门国际商贸城。
名字听起来气势十足。
地方也确实又大又新。
就是远。
“我不活了!”
张伟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走得满头是汗。
那箱子几乎把他的肚子都挡住了。
“我以后可咋办啊!”
陈安岸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得了。”
“你这不是都已经把遗产抢救出来了吗?”
“那能一样吗?”
张伟悲愤地拍了拍纸箱。
“这是我最后的家底!”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两大盒卫龙辣条。
一摞盗版动漫书。
还有几包被挤得有点碎的干脆面。
这是他刚才路过“天天小卖部”时,趁着清仓大甩卖,用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扫荡来的全部战利品。
林小满今天倒是没笑他。
她低着头,踢了踢路边一块碎砖。
“那个龙门市场……真的很远吗?”
“挺远的。”
陈安岸看着眼前飞扬的尘土。
“在郊区。”
“那以后咱们还能去吗?”
“能是能。”
“就是估计没人愿意专门跑那么远。”
上一世,他去过那个新市场。
很大。
很新。
一排排门面整整齐齐。
可刚搬过去那几年,始终冷冷清清的。
三人避开一辆装满木料的大卡车,顺着门口那排商铺继续往里走。
没多久。
他们停在了那家文具店门前。
店里已经被搬得差不多了。
曾经挂满贴纸、挂件和自动铅笔的墙壁空荡荡的。
货架歪在一边。
地上堆满封好的纸箱。
胖阿姨正蹲在那里,费劲地往箱子里塞作业本。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愣了一下。
“哟。”
“小满,安岸,还有张伟。”
“你们怎么跑来了?”
张伟把纸箱往地上一放。
“来看看你。”
“别。”
胖阿姨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平时过来,十次有八次是为了跟我讲价。”
张伟理直气壮。
“那不是给你增加顾客黏性吗?”
“滚。”
胖阿姨被逗笑了。
可笑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空掉大半的店铺。
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来。
林小满站在门口。
“阿姨,你们真的要搬走啊?”
“搬。”
胖阿姨叹了口气。
“这儿马上全拆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不搬还能咋办?”
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
“以后啊,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你们这几个皮猴子。”
林小满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面已经空掉的贴纸墙。
以前每次一进门,她都要在那里站半天。
有时候兜里就两块钱,也能挑上十分钟。
胖阿姨站起来。
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弯腰钻进柜台底下。
翻了半天。
拿出几样东西。
两盒没拆封的中性笔芯。
她一盒塞给林小满。
一盒塞给陈安岸。
然后又抓了一大把卖剩下的彩色橡皮泥,一股脑塞进张伟怀里。
“拿着。”
“卖不完了。”
张伟低头看了一眼。
“阿姨,我都初中了。”
“还玩什么橡皮泥。”
“爱要不要。”
胖阿姨瞪了他一眼。
又补了一句。
“还有,以后少吃点那些垃圾零食。”
张伟抱着那堆橡皮泥,嘴巴张了张。
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
离开文具店以后,三个人继续往市场里面走。
沿途不少铺子已经空了。
卷帘门半拉着。
里面黑洞洞的。
那家他们刚上初中时最爱吃的炸串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搬走了。
摊子没了。
只剩下柏油路面上一块黑乎乎的油渍。
很快。
来到了那条熟悉的铁轨旁。
那条他们小时候经常踩着比赛,看谁先掉下来的铁轨,已经被彻底挖断了。
几根黑色枕木被随意扔在荒草和碎石堆里。
上面沾满泥巴。
不远处。
巨大的旋挖钻机正在轰隆隆作业。
机器每转一下,脚下的地面就跟着微微发颤。
以后这里,会变成地铁站。
再过几年。
干净明亮的列车会从地下呼啸而过。
越来越多的人,会从这里上车,下车。
到时候,大概不会有人知道。
这里以前有一条慢吞吞的老铁轨。
更不会有人知道。
曾经有三个小孩,踩着这两根铁轨,从一头走到另一头。
输了的人请喝汽水。
夏天的风从市场深处吹过来。
卷起一阵黄土和细碎锯末。
张伟眯着眼,把纸箱放到地上。
一屁股坐了上去。
不远处。
那栋他们以前偷偷去过的黑网吧小楼,已经被推土机啃掉了一半。
二楼墙皮裂开。
窗框也没了。
只剩下半截楼梯孤零零挂在那里。
张伟看了半天。
忽然吸了吸鼻子。
“老陈。”
“嗯?”
“以后这下面跑地铁了……”
张伟低头踢飞一块小石子。
“咱是不是就再也听不见绿皮火车叫了?”
陈安岸点了点头。
“应该是。”
“那多没劲。”
张伟嘟囔了一句。
“夏天连个火车经过的哐当声都没有。”
“那还能叫夏天吗?”
林小满站在蓝色围挡旁边。
她看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脚手架,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个用红油漆刷出来的巨大“拆”字。
过了好一会儿。
才轻声说道:
“怎么感觉……”
“才过了一个学期。”
“好多东西就都没了。”
陈安岸站在他们中间。
摘下眼镜,用校服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
重新戴上以后,才看向远处那座只修了一半的高架桥。
“城市也得长大啊。”
“人多了,车多了,原来的路不够用了。”
“总得拆点什么。”
林小满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芯。
“可我不喜欢。”
她小声说道。
“变了以后,就找不回来了。”
陈安岸沉默了一会儿。
“找不回来就记着呗。”
林小满抬头看他。
陈安岸看着那截断掉的铁轨。
“以后这儿就算真变成地铁站了。”
“我也知道。”
“以前这里有木头。”
“有铁轨。”
“还有咱仨。”
风从三个人中间吹过去。
林小满眼睛红红的。
但还是笑了。
张伟也猛地从纸箱上站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对!”
“而且我还有这一箱绝版辣条!”
“华龙市场最后一批文物!”
“你们谁也别抢!”
林小满终于没忍住。
抬手捶了他一下。
“谁稀罕!”
“你懂什么,这叫收藏价值!”
“放两个月就过期了。”
“那叫历史沉淀!”
“滚!”
轰隆隆的机器声里。
三个少年的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
挤在一起。
那天,并不是华龙市场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天。
红纸上明明写着。
还有三天。
可对他们三个来说。
已经是了。
脚下的大地却还在微微震动。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下。
另一条属于未来的铁轨,正一点一点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