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姑奶奶那座奢华的“水晶宫”回来后,老家的日子似乎一下子又接了地气。
可陈安岸渐渐发现,越是往这些亲戚家里走,他越能看见陈家这个庞大家族在时代洪流里截然不同的模样。
有人守在村里。
有人去了东北。
有人闯进西北。
还有人,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国境线之外。
正月初六,二爷爷一家来串门,爷爷索性在家里摆了一桌酒。
饭桌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满桌的海鲜,也不是几瓶已经见底的白酒,而是二爷爷家的那位儿媳妇。
她是个地地道道的东北人,奉天来的。
在一群身材普遍娇小、皮肤偏黄的闽南女人中,她显得格外扎眼。
个子高挑,皮肤白皙,五官明艳大气,一头染成栗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说起普通话来声音又爽又脆,偶尔蹦出几句带着东北味儿的词,和周围此起彼伏的闽南话混在一起,莫名有种跨越了大半个中国的错位感。
“来,二叔,我敬你一杯!”
二表婶端起酒杯,仰头就干了。
动作干脆得连陈大强都愣了一下。
“好家伙。”
陈大强赶紧跟着把杯里的酒喝掉,放下杯子后忍不住笑道:
“弟妹这酒量,比我们这边不少男人都厉害。”
“那必须的。”
二表婶笑得爽朗。
坐在她旁边的二表叔脸上也带着几分得意。
他年轻时就是个坐不住的人。
不像村里许多同龄人守着几亩地、几间铺子过日子,他这些年南下北上到处折腾,去过东北,跑过边境,做过鞋,也倒腾过货。
二表婶,就是他在东北做生意时认识的。
酒喝到兴头上,二表叔话也多了起来。
“哥,我跟你说,现在国内生意是真不好做。”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筷子一挥:
“大家都在抢,一双鞋挣不了几个钱。”
“但是俄罗斯不一样。”
说到这里,他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那边轻工业差得很,衣服、鞋、日用品,什么都缺。”
“咱这边几十块钱拿的鞋,运过去价格能翻一倍,有的还不止。”
陈大强听着,点了点头:
“跨国生意不好搞吧?”
“有什么不好搞的?”
二表叔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胆子大点,路子找对了,钱就跟捡的一样。”
“我现在认识那边几个做货的大老板,人家手里的渠道比我们这些小打小闹的强多了。”
“等今年再做一两批,我准备把规模再放大点。”
二表婶坐在旁边,也笑着说道:
“他天天念叨这事,睡觉都想着去俄罗斯发财。”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只有陈安岸坐在角落里,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表叔。
那张脸上还带着喝酒后的红光,神采飞扬,说到生意时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分。
陈安岸知道。
几年后,这张脸会完全变一个模样。
二表叔胆子确实大。
可做生意这种事,有时候最怕的,恰恰就是胆子太大。
尤其是当一个人连续赚过几次钱以后,总会产生一种错觉。
觉得自己不是运气好。
而是真的看懂了这个世界。
再过不久,二表叔会为了拿下所谓的“独家货源”,把手上能动的钱几乎全部压进去。
不够。
就去借。
还是不够。
那就继续凑。
最后,一百多万。
全部打了过去。
货却始终没有出现。
那个原本隔三岔五就和他通电话、拍着胸口喊兄弟的中间人,也像突然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电话关机。
地址失效。
消息石沉大海。
那一年之后,陈安岸再见到二表叔时,对方鬓角已经白了不少。
家里的债主一拨接一拨。
二表婶起初还跟着一起扛,后来争吵越来越多。
再后来。
人也走了。
只剩下两个还不太懂事的孩子。
那时候二表叔已经不再谈俄罗斯,不再说什么“大生意”,甚至很少喝酒。
他在家里腾出一个小房间,摆了两台电脑,开起了一家卖鞋的淘宝店。
每天守到深夜。
有时候人生就是这样。
从几百万的生意跌到几块钱的差价,中间甚至用不了几年。
“安岸,你发什么呆?”
眉眉伸筷子在他碗边敲了一下。
陈安岸回过神。
“没什么。”
他低头继续吃饭。
……
吃完饭后,屋子里的男人们继续喝茶聊天。
陈安岸嫌吵,干脆跟着爷爷出去溜达。
2013年的村子,正处在一种奇怪的新旧交界线上。
旧房子还在。
泥路也还有不少。
可到处都能听到机器轰鸣声。
村子西边,几台挖掘机正一铲一铲地挖着土。
那里原本是一大片田。
如今已经被推平了不少。
村里集资新建的中心小学就要建在那里,据说规划了五层教学楼,还有塑胶跑道和篮球场。
陈安岸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记忆里,再过几年,这所学校建成之后,周围几个小村子的孩子都会被并进来。
以前一个村一个学校的时代,也会慢慢结束。
爷爷没停。
依旧背着手往前走。
两人又绕到了村东头。
这里比学校那边更热闹。
几名工人正踩着脚手架砌墙,切割石材的声音刺得人耳朵发麻。
扩建的是土地庙。
原本这里只是一个很小的神龛。
小时候陈安岸每次路过,都觉得它还没有村头小卖部大。
可这些年村里人赚到钱以后,庙也跟着一起“发财”了。
正殿翻新。
左右又加了偏殿。
门口竖起高大的石牌坊。
红柱、金字、石狮子,一个不少。
香炉里插满了香,空气中都是一股浓重的檀香味。
“这得花不少钱吧?”
陈安岸随口问。
爷爷看了一眼:
“几十万肯定要。”
“全村人集资?”
“差不多。”
爷爷说着,顺手朝旁边一指:
“喏,捐钱的都在那上面。”
陈安岸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庙门旁边立着一块崭新的黑色功德碑。
石头打磨得锃亮。
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一排排金色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捐款金额。
五百。
一千。
三千。
五千。
再往上。
一万。
陈安岸目光扫了一圈,很快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陈德云 捐款人民币 壹万元整】
而且位置很靠前。
陈安岸扭头看了一眼爷爷。
爷爷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庙宇。
陈安岸这才突然意识到。
自己差点被前世的记忆骗了。
在他上一辈子的印象里,爷爷就是个普通老头。
穿着廉价的衣服。
每天骑着电动车在村里转。
买几块钱的菜都要和摊主讲价半天。
一双鞋穿好几年。
手机坏了也舍不得换。
可那已经是许多年以后的爷爷了。
眼前这个六十岁出头的男人,还没从生意场上慢慢退下来。
“爷。”
陈安岸突然问:
“东北不做的时候,你不觉得可惜吗?”
爷爷愣了一下。
“有什么好可惜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
“做生意本来就是这样。”
“哪条路能走就走哪条。”
“路断了,你还站在那里等,不是傻吗?”
烟雾慢慢飘散。
爷爷抬头看向正在扩建的土地庙。
“钱也是一样。”
“赚得回来,就得舍得花。”
陈安岸看了一眼功德碑:
“一万块也舍得?”
“这有什么舍不得。”
爷爷笑了一下。
说完,他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陈安岸却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崭新的功德碑。
阳光落在黑色石面上。
一排排金色名字亮得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