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离返程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一天。
一大早,爷爷家那栋六层高楼的院子里,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走在最前面的是村里的老支书。
身后跟着几个负责修庙的理事,还有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穿着迷彩工作服,肩上背着三脚架,手里还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塑料仪器箱。
那模样看着十分专业。
爷爷这会儿正站在院子里,指挥小叔拿水管冲洗门口那两根还没贴瓷砖的水泥柱子。
柱子足足有两层楼高,粗得两个人都未必抱得住。
是爷爷盖房子时专门设计的。
按他自己的说法,门口没两根大柱子,六层楼就“镇不住”。
“老陈,在家呢?”
老支书笑眯眯地走进来,顺手递了根烟。
爷爷关掉水龙头,接过烟,却没有立刻点。
“怎么了?”
他瞥了一眼后面那几个人。
“庙里钱又不够了?”
“不是钱,不是钱。”
老支书连连摆手。
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了起来。
“是庙那边出了点事。”
爷爷眉毛微微一挑。
“什么事?”
老支书回头朝村东头看了一眼。
隔着一片房子和农田,依稀还能看到新修寺庙的红墙金瓦。
“前两天师父重新看了一遍朝向。”
老支书压低声音。
“说正殿扩建以后,方向稍微偏了一点。”
“这一偏不要紧。”
他抬手朝爷爷家门口指了指。
“刚好冲着你家。”
爷爷顺着他的手看向那两根大柱子。
“冲我家什么?”
“不是冲你家。”
老支书赶紧解释。
“是你家这两根柱子,挡着菩萨了。”
“挡谁?”
爷爷像是没听清。
“观音菩萨。”
老支书一本正经地说道:
“师父说,你这两根柱子正好立在正殿那条线上,叫‘双柱锁眼’。”
“说是菩萨往东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这两根柱子。”
“这不太吉利。”
爷爷脸色顿时有点古怪。
他皱着眉问:
“隔这么远,你说挡就挡?”
“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支书早有准备。
“所以今天才把人请来了。”
他朝身后那个年轻人招了招手。
“咱不光听师父的。”
“也量一量。”
“讲点科学。”
年轻人提着箱子走上来,在院门口找了块平地,把三脚架撑开。
箱子打开。
里面放着一台崭新的激光水平仪,还有标尺、接收板和几个小配件。
小宝和眉眉显然没见过这东西,立刻凑了过去。
“这是什么?”
“测房子的。”
年轻人低头调仪器。
小宝蹲在旁边,看得两眼发亮。
“能发激光吗?”
年轻人笑了一下。
“能。”
“跟奥特曼一样?”
“差不多吧。”
他随口敷衍了一句。
小宝立刻兴奋了。
爷爷却没心情听他们说笑。
几个人先在爷爷家门口取了点位,又让另一个理事拿着标杆去了远处村道。
接着一路调整方位。
测一次。
挪一点。
再测。
为了确认方向,庙那边还有人拿着接收板配合。
折腾了足足十几分钟。
陈安岸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楼下那群人来来回回。
一个负责喊。
一个负责摆标尺。
一个蹲在地上调仪器。
严谨得像是在做什么工程验收。
终于。
年轻人直起腰。
“差不多了。”
老支书赶紧问:
“怎么样?”
年轻人朝庙的方向看了看,又低头确认了一遍。
“从中轴方向上看。”
“确实差不了多少。”
“如果从正殿门口往这边拉直线,基本就是穿过这两根柱子中间。”
老支书顿时拍了下大腿。
“看吧!”
“师父没说错吧!”
几个理事也跟着点头。
爷爷没说话。
只是站到院门口,顺着他们量出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处。
正殿。
村道。
自家的院门。
两根高大的水泥柱子。
确实像是刚好串在了一条线上。
爷爷叹了口气。
“拆。”
小叔愣了。
“什么?”
“拆掉。”
爷爷抬手指着那两根柱子。
“今天就拆。”
“爸,这柱子才做几年啊。”
小叔下意识说道:
“里面全是钢筋,拆起来可麻烦。”
“麻烦就麻烦。”
爷爷语气一下硬了。
“该拆就拆。”
一直坐在门口择菜的奶奶,这时候也终于听明白了。
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快步走过来。
“真挡着菩萨了?”
老支书点点头。
“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奶奶脸色马上变了。
“那还留着干什么?”
她甚至比爷爷更着急。
“赶紧拆!”
“早点拆!”
“这东西能乱挡吗?”
眉眉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奶奶。”
“这柱子不是好好的吗?”
“怎么突然就不能要了?”
“你懂什么。”
奶奶摆摆手。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小宝更不理解。
他仰着头,看着那两根高高的大柱子。
“爷爷说这两个是咱们家的门神。”
“现在门神怎么又惹到菩萨了?”
院子里几个人都没搭理他。
小宝又指了指地上的仪器。
“是不是因为那个绿色的光?”
“照一下就得拆?”
他扭头看向陈安岸。
“哥。”
“那真是奥特曼的光线啊?”
陈安岸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差不多。”
“比奥特曼还厉害。”
小宝顿时更加震惊。
陈安岸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群忙碌的大人。
忽然觉得眼前这幅画面特别有意思。
仪器是真的。
测量也是真的。
数据甚至可能也是真的。
可所有人如此认真地测量这些东西,只是为了确认一个谁也无法证明的问题。
菩萨到底能不能看见他们家。
偏偏在场的大人,没有一个人觉得哪里不对。
……
下午。
一辆带破碎锤的小型挖掘机开进了院子。
原本安安静静的陈家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轰!”
其中一根柱子终于撑不住了。
大片混凝土垮下来。
灰尘瞬间腾起两三米高。
奶奶往后退了几步。
爷爷眯着眼睛,看着那根柱子一点点被砸碎。
等到整个院门口终于空出来以后,他长长吐了口烟。
脸上的表情,反而轻松了不少。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陈大强就开始往车里塞行李。
衣服。
特产。
干紫菜。
花生。
还有奶奶硬塞进去的一麻袋红薯。
沈慧站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妈,真不用这么多。”
“怎么不用?”
奶奶继续往后备箱里塞。
“城里红薯多贵。”
“自己家种的又不用钱。”
等所有东西装完,一家人终于上车。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
原本立着两根大柱子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两个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的水泥墩。
碎石堆在墙角。
几截钢筋裸露在外。
院门却显得前所未有地开阔。
陈大强开出几十米后,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没说什么。
只是点了根烟,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
冷风立刻灌进车里。
沈慧皱眉。
“少抽点。”
陈大强“嗯”了一声。
烟却没灭。
陈安岸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绕过村口时,他也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六层高楼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远处。
新修的大庙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金光。
再远一点。
村西头新学校的工地上,塔吊已经开始转动。
这可能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样子。
并不是旧东西突然消失。
也不是新东西一下子把一切都替代。
而是它们全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