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咋老是报错。”
第三天中午,陈安岸被一个分号折磨了二十分钟。
他照着网页上的例子,一行一行敲进 dev-c++。
明明每个字母都对着抄了。
可按下 F9 以后,屏幕下方还是跳出一串英文报错。
他坐在电脑前,抓了抓头发。
前几天那行 hello, world! 带来的兴奋,已经被一串串报错啃得只剩骨头。
房门外,沈慧喊了一声。
“大宝,吃饭了。”
陈安岸关掉窗口,起身出去。
饭桌上,菜还冒着热气。
一盘炒空心菜,一碗紫菜蛋汤,还有昨晚剩下的半碟卤豆干。
沈慧坐在桌边,头发随手夹在脑后,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陈安岸扒了两口饭,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少掉的分号。
靠网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确实不行。
得找一本正经点的书。
……
周六下午,他去了新华书店。
一进门,就是熟悉的纸张味。
陈安岸背着书包,在一楼转了一圈。
他很快找到了楼梯口的指示牌。
二楼,计算机。
刚准备上楼,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小满,慢点,别撞到人。”
陈安岸脚步一顿。
回头一看,林建国正站在儿童文学区旁边,手里拿着两本书,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眉眼温和。
林小满站在书架前,怀里抱着一本《安徒生童话》,另一只手还在书脊上慢慢滑。
她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条浅色小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阳光从书店高高的窗户照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小满。”
陈安岸喊了一声。
林小满回过头,看见他。
“安岸?”
林建国也看了过来,笑着点点头。
“这么巧,你也来买书?”
“嗯。”
陈安岸走过去。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你买什么书?”
“还没找到。”
“故事书吗?”
陈安岸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安徒生童话》。
“差不多。”
林小满立刻来了兴趣。
“什么故事?”
“嗯……”
“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有多长?”
“特别长。厚得像砖头。”
林小满眨了眨眼。
“那是长篇小说吗?”
“算是吧。”
陈安岸一本正经地点头。
“里面有一个主角,叫 main。”
林小满抱着书,听得很认真。
“外国人吗?”
“嗯,外国人。”
“他是王子吗?”
“不是。”
“那是骑士?”
“也不是。”
“那他干什么的?”
“他一出场,就被两个大括号关起来。”
林小满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这个故事比较严格。”
“那他不会害怕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会说话。”
林小满更认真了。
“他说什么?”
陈安岸压低声音:
“hello, world!”
林小满小声念了一遍。
“你好,世界?”
“对。”
她想了想,点点头。
“那这个故事还挺有礼貌的。”
陈安岸差点没绷住。
林建国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嘴角也弯了一下。
林小满又问:
“那后来呢?”
“后来他每说一句话,后面都要加一个小尾巴。”
“小尾巴?”
“分号。”
林小满皱起眉头。
“为什么?”
“因为不加的话,故事就会生气。”
“故事还会生气?”
“会。”
陈安岸严肃地点头。
“而且会把你写的东西全部退回来。”
林小满抱紧了怀里的《安徒生童话》。
“那这个故事脾气不好。”
“是不太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买?”
陈安岸看了一眼楼梯口。
“因为我想看看,它到底有多不好看。”
林小满被他说得笑了一下。
“哪有人买不好看的书。”
“有啊。”
陈安岸指了指自己。
林小满歪着头看他。
“那你买到了,能不能借我看?”
陈安岸顿时卡住。
林建国终于笑出了声。
“小满,那本书你现在可能看不懂。”
林小满又看向陈安岸。
“那你看得懂吗?”
“我也不一定。”
林小满睁大眼睛。
“那你还买?”
“先买回去。”
“看不懂再说。”
林小满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但又好像有点道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徒生童话》,又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海底两万里》。
“爸爸,我还想要这本。”
林建国接过来看了一眼。
“选好了?”
“嗯。”
林小满又看向陈安岸。
“那你也快去找你的 main 吧。”
陈安岸愣了一下,笑着点头。
“行。”
林建国带着林小满往收银台走。
林小满走了几步,又回头说:
“安岸。”
“嗯?”
“你买到以后,要看看它是不是脾气真的不好。”
陈安岸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好。”
“我回去试试。”
林小满抱着书,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安岸转身上楼。
二楼的计算机书架在最里面,人很少。
一排排书竖在那里,名字一个比一个吓人。
《c语言程序设计》。
《Visual basic 入门》。
《数据结构》。
《算法设计与分析》。
《汇编语言》。
陈安岸一本一本抽出来,又一本一本放回去。
最后,他在最下层看见了一本厚得夸张的书。
《c primer plus》。
封面朴素,纸页很厚,拿在手里沉得像块砖。
他翻开第一页。
全是字。
没几张图。
一点也不亲切。
陈安岸盯着看了半天,又翻到后面的代码示例。
main。
大括号。
printf。
分号。
return 0。
还真都有。
行吧。
就它了。
一本脾气不太好的故事书。
……
周日晚上,沈慧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件事。
“大宝,从明天开始,中午别回家了。”
筷子碰在碗沿上,轻轻响了一下。
陈安岸抬头看她。
沈慧从包里拿出一张收据,压在桌上。
“妈给你报了个午托班,就在你们学校旁边,叫红太阳。一个月二百,管吃管睡。”
陈安岸看着那张薄薄的收据。
红太阳午托部。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很多画面也跟着冒了出来。
不锈钢餐盘。
大汤桶。
通铺。
老吊扇。
还有一屋子孩子午睡时乱七八糟的呼吸声。
上一世,他也是二年级被送进去的。
“铺子里最近太忙了。”
沈慧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没吃,又放回碗里。
“又要进货,又要盘点,中午来回跑太耽误事。你爸那个人……”
她停了一下。
又低头扒了口饭。
“反正他也指望不上。”
陈安岸没接话。
“知道了。”
“那边饭菜还行,离学校也近。你中午吃完就睡一会儿,别跟人打架。”
“嗯。”
“书包别乱丢。”
“嗯。”
“下午上课别迟到。”
“嗯。”
沈慧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给他夹了一块卤豆干。
“多吃点。”
……
第二天中午,放学铃一响,校门口立刻挤满了人。
家长的喊声,自行车铃声,小摊贩的吆喝声,全混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
“安岸,走啊!”
张伟背着书包,从后面扑过来,一巴掌拍在陈安岸肩膀上。
“我妈今天做糖醋排骨,我早上就闻到味了。下午给你带一块?”
陈安岸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不回去了。”
“啊?”
“我去对面的红太阳午托。”
“午托啊?”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一点,声音压低。
“那不是没人接才去的地方吗?我听说那里天天吃大白菜。”
“你听谁说的?”
“赵小勇。”
“他连乘法口诀都背不全,你也信。”
张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有点同情地看着他。
“那你惨了。”
“赶紧回家吃你的排骨吧。”
陈安岸推了他一把。
张伟被推得往前蹦了两步,很快又回头挥手。
“下午我真给你带一块!”
“不用了。”
“我偷偷带!”
张伟喊完,转身跑向校门外。
他妈妈站在一棵香樟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见他跑过去,她伸手替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张伟仰着脸,不知道说了什么,母子俩一起笑起来。
陈安岸道别后,转身往马路对面走。
红太阳午托部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
门口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牌子,边角已经晒得有些发白。小院子里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墙根下堆着几个蓝色塑料桶。
刚进院门,一股红烧肉的香味就撞了出来。
浓油赤酱,带着八角和冰糖的甜。
屋里很热闹。
十几个孩子围着桌子坐,书包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山。
厨房门口,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正站在不锈钢汤桶旁边盛菜。
“新来的陈安岸是吧?”
他笑起来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一尊沾了油烟味的弥勒佛。
“快去洗手,今天吃红烧肉!”
旁边戴眼镜的女老师抬头看了一眼名单。
“洗完手排队,不许插队。餐盘自己拿,吃多少打多少,剩饭要罚站。”
她声音不大,但一屋子孩子立刻老实了不少。
小王老师。
大王老师。
还是原来的样子。
陈安岸去水池边洗了手,拿起一个不锈钢餐盘,跟在队伍后面。
轮到他时,小王老师舀了一大勺红烧肉盖在米饭上,又给他浇了一点汤汁。
“够不够?”
“够了。”
“男孩子,多吃点才长个。”
说着,又给他添了半勺。
陈安岸端着餐盘,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红烧肉颜色很亮,肉皮微微发颤,汤汁慢慢渗进白米饭里。
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肉皮软,肥肉化得快,瘦肉吸满了汁,一点也不柴。
熟悉的咸甜味在舌尖散开。
这几天被英文报错堵住的胸口,像是被热气轻轻熨了一下。
吃完饭,孩子们排队刷牙、上厕所,然后被赶进午睡房。
男生一间,女生一间。
男生房里铺着通铺,一张挨一张,床单花色各不相同,有奥特曼,有蓝格子,还有洗得发白的小熊图案。
吊扇在头顶慢慢转,扇叶上沾着灰。
窗帘拉了一半,屋里暗下来,只剩一条光从缝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
有人刚躺下就开始打呼噜。
有人在被子底下小声说话。
陈安岸躺在自己的位置上,闭了一会儿眼。
睡不着。
他伸手,把书包拖过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摸出那本厚书。
《c primer plus》。
沉。
是真的沉。
他把书翻开。
纸页很新,带着一点油墨味。
借着窗帘缝里的光,他看见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
变量。
整型。
浮点型。
每个字都认得。
连在一起,就开始陌生。
他用铅笔在旁边轻轻写了两个字:
变量。
想了想,又在后面画了个小框。
画完,他自己看着都觉得乱。
旁边一个男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
“你不睡觉啊?”
“睡不着。”
“你看的啥?”
“书。”
“漫画吗?”
“不是。”
那男生立刻没兴趣了,裹着被子又睡过去。
陈安岸继续往下看。
看了三行,眼皮开始沉。
看了五行,脑子开始发木。
看到一个示例代码时,他盯着那几行英文和符号,忽然很想把书合上。
睡一觉多舒服。
醒来之后,跟别的孩子一样喝水、上课、放学。
不用想变量。
不用想那台破电脑为什么动不动就报错。
他把书合了一半。
厚厚的纸页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窗外有麻雀飞过,影子从墙上一闪而过。
他忽然想起林小满在书店里说的话。
“你买到以后,要看看它是不是脾气真的不好。”
陈安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
确实不好。
不但脾气不好,还不好看。
可买都买了。
总不能连第一页都没翻明白,就被它吓回去。
他重新把书摊开。
刚才那段代码还在那里。
main。
大括号。
printf。
分号。
return 0。
每一个都像认识。
每一个又都像不认识。
一遍不懂,就抄一遍。
抄了不懂,就再抄一遍。
陈安岸趴在枕头边,把书垫在床单上,一笔一画地抄下第一行代码。
#include <stdio.h>
写到最后一个尖括号时,铅笔尖咔的一声断了。
陈安岸停住,看着断掉的铅笔尖。
掌心里还有刚才翻书时蹭上的一点灰。
他从文具盒里摸出卷笔刀,低着头,一圈一圈地转。
碎木屑落在掌心里,卷成很薄很小的一片。
午睡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吊扇呼呼转着。
他把碎木屑倒进垃圾袋,重新握住铅笔。
笔尖落回纸上。
第二行代码,被他一笔一画地抄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