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二年级的课程,对于早已大学毕业,且工作多年的陈安岸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精神凌迟。
讲台上,刘凤霞正拿着三角板讲“两位数退位减法”。
旁边的林小满听得很认真,田字格本摊开着,数字写得一笔一画。
教室外面,九月的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
三楼走廊尽头,就是双龙小学的微机室。
陈安岸上厕所时路过一次,隔着窗户看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两排电脑,每台机器上都罩着灰扑扑的防尘布。
那一排显示器像一群沉睡的铁盒子。
可学校有规矩。
微机课,三年级才开。
二年级学生,连门都摸不着。
陈安岸转着铅笔,忽然想起上一世大学里的一堂设计课。
那个头发总是乱得像鸟窝的设计老师,曾经站在投影幕前,指着满屏的图层说:
“安岸,别只盯着图层。设计是皮,代码才是骨头。”
那时候的他没听进去。
忙着兼职,忙着改那个永远改不完的“最终版”,忙着在图层里抠头发丝。
后来很多年,他才慢慢明白,有些话不是当场开窍的。
黑板上,刘凤霞还在讲。
“个位不够减,就向十位借一。”
陈安岸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二十七。
学校离家,大概一千米。
中午十一点半放学,下午两点上课。
除去吃饭、来回路上,还有一点喘气的时间。
如果不午睡,他大概能挤出一个多小时。
放学铃响的一瞬间,陈安岸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安岸!一起走啊!”
张伟在后面喊。
“我有事。”
陈安岸头也不回。
“先走了!”
他背着书包冲出教学楼,穿过花坛边拥挤的人群,一口气跑出了校门。
一千米的路并不算远。
可背着书包跑起来,校服后背很快就湿了一大片。
陈安岸跑到家门口时,胸口已经有点发疼。
他刚准备掏钥匙,门里传来陈大强的声音。
“我出去一趟。”
声音不高,但很硬。
沈慧压着嗓子说:
“这才中午,铺子里一会儿还要人看着。”
“你看着不就行了?”
“老赵他们又叫你打牌?”
陈大强的声音立刻不耐烦起来。
“什么打牌?人家喊我过去坐坐,谈点事。一天到晚问东问西,有什么意思?”
沈慧没再说话。
片刻后,门锁咔哒一声响。
防盗门从里面打开。
陈大强夹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手包站在门口,花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皮鞋擦得锃亮。
看到满头大汗的陈安岸,他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哟,大宝回来这么快?”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塞进陈安岸手里。
“拿着,买根冰棍吃。爸出去谈点事,让你妈给你弄饭。”
说完,他越过陈安岸,大步下楼。
皮鞋踩在楼梯上,声音一下一下往下落。
屋里,沈慧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拿着陈大强刚换下来的衣服。
她的眼眶有些红,见陈安岸看过来,立刻低下头,把衣服往盆里一塞。
“大宝,怎么跑成这样?”
她转身往厨房走。
“饭在桌上,妈给你热一下。”
“不用。”
陈安岸把书包放下。
“我自己吃。”
饭菜已经摆在桌上。
一碗丝瓜蛋汤,一盘昨晚剩下的青椒肉丝,还有一小碟咸菜。
陈安岸坐下来,扒了几口饭。
沈慧在厨房里放水,水龙头哗啦啦地响。
她没有骂陈大强,也没有抱怨,只是把碗筷拿起来,又放下,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客厅靠阳台的位置,摆着家里那台电脑。
陈安岸低头吃饭,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那块黑着的屏幕上。
沈慧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下楼去铺子里看一会儿。你困了就睡,别乱跑。两点我上来叫你。”
陈安岸点点头。
“知道了。”
沈慧换鞋出门。
防盗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陈安岸把碗筷放进水槽,走到电脑桌前,按下主机电源。
嗡的一声,机箱亮了。
windows xp的开机画面慢慢跳出来。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下几个字:
dev-c++ 4.9.9.2 下载
网页打开得很慢。
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
陈安岸坐在电脑前,后背还没干透,校服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下载。
安装。
下一步。
同意。
完成。
几分钟后,一个红蓝方块图标出现在桌面上。
他双击打开。
灰白色的界面弹了出来。
陈安岸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上一世,他学过一点,也忘了很多。
但第一段,还记得。
他低头敲下去。
#include <stdio.h>
int main {
printf(hello, world!
return 0;
}
按下F9。
编译。
运行。
屏幕黑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窗口弹出来。
白色字符安静地亮在里面。
hello,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