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楼下方。
小旗猛地扬起下巴,生铁面罩后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顶。
刚才那声破锣嗓子,听得清清楚楚。
他脚下一蹬,手攀住斑驳的砖缝,像头灵猫一样窜了上去。
屋顶上。
老朱吓得头皮发麻。
头皮上的头发茬子都根根立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惹祸了,连个屁都不敢放,手脚并用往排烟道里拼命挤。
排烟道口太窄。
他干瘪的肩膀卡在砖缝上,硬生生蹭掉一层皮。
火辣辣的疼。
老朱闭着眼,像只惊慌失措的土拨鼠。
脑袋扎进黑灰里,吃了一大口陈年煤渣。
呛得嗓子眼发痒,他死死捏住鼻子,憋着气往深处爬。
刚缩进去半个身子。
“噌。”
小旗的生铁战靴踩上了琉璃瓦。
手里的陌刀拔出半截,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环顾四周。
房顶上除了几根枯黄的杂草,连只鸟都没有。
只有脚边半步远的地方。
一块满是青苔的瓦片断成了两截。
断口还很新。
小旗握紧刀柄,上前一步。
一阵冷风卷过角楼,吹得杂草沙沙作响。
排烟道里黑黢黢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狐疑地盯着那块碎瓦,慢慢把陌刀按回刀鞘。
转身跳下角楼。
两千里外。
北平,燕王府。
书房的窗棂被北风吹得哐当直响。
屋里生着三个黄铜火盆,银丝炭烧得通红,热浪烤得人发燥。
朱棣光着上半身。
背上、前胸,横七竖八全是漠北军阵里留下的陈年刀疤。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
没喝水。
就这么在书房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
步子迈得很重,踩得地毯底下的木地板嘎吱作响。
几天前。
燕王妃徐妙云披头散发冲进演武场。
拿着京城传来的情报,又哭又闹地死谏,逼着他立刻进京请罪。
面对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结发妻子。
看着纸条上“诛十族”那几个字。
朱棣当时确实退缩了,点头答应了写请罪折子。
但是。
这几天过去,朱棣骨子里的骄傲,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咽不下这口气。
天下藩王全怂了,秦王晋王那些软骨头连夜关城门。
宁王朱权更是连脸都不要,连夜跑去京城磕头。
他朱棣凭什么认怂?
他是燕王。
是打得蒙古人不敢南下牧马的塞王之首。
被一个毛都没长齐、一直在东宫装鹌鹑的庶出侄子,用几张纸条吓破胆?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军中还怎么抬得起头。
“咔咔。”
朱棣手里捏着的白瓷茶盏,发出一阵细碎的闷响。
粗糙的指节绷得惨白。
上好的官窑瓷器,硬生生被他用蛮力捏出了几道裂纹。
滚烫的茶水顺着裂缝渗出来。
滴在他的虎口上。
烫。
但朱棣没松手,反而捏得更紧了。
“砰!”
他扬起胳膊,直接把茶盏砸在书房角落的青砖地上。
碎瓷片溅得满墙都是。
书案前,单膝跪着三个燕军悍将。
前锋大将张玉。
副将朱能。
还有几个跟着朱棣出生入死的铁血汉子。
张玉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
扯起大嗓门,打破了书房的压抑。
“王爷!王妃那是妇道人家,没见过真刀真枪的阵仗!”
张玉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三千重甲骑兵破京城?这纯粹是放屁!”
他粗壮的胳膊在半空中挥舞。
“末将打了一辈子仗。”
“哪有战马能驮着几百斤的铁疙瘩,还能在街上狂奔杀人的?”
“那马的腿不得跑折了?”
“依末将看,这绝对是京城那边放出的迷魂阵。专门用来唬那些没胆子的藩王!”
旁边的朱能赶紧跟着帮腔。
声音很碎,带着北方军汉特有的粗糙劲儿。
“就是啊王爷。”
“还有那个铁铉。外面传他被新皇上的几张纸折服了,直接献了济南城。”
朱能撇撇嘴,满脸不屑。
“铁铉骨子里就是个酸儒。”
“他八成是看建文废了,自己守着孤城害怕,故意找个台阶下。”
“这帮读书人的鬼话,骗鬼都不信。”
几个悍将你一言我一语。
书房里的温度越烧越高。
“王爷,咱们幽州铁骑那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
张玉直起腰,拍着胸甲。
“黄河以北,谁能挡得住咱们的马刀?”
“南边那小皇帝,靠偷袭宫廷得了手,就真以为天下无敌了?”
朱棣停下脚步。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粗重。
这几头饿狼的话,正好挠在了朱棣心口最痒的那块肉上。
是啊。
老三不过是个一直藏在深宫里的皇孙。
就算他会招揽几个死士。
就算他能用铁血手段压住文官。
可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是大军阵前的排兵布阵。
老三懂个屁的打仗。
朱棣的眼睛慢慢红了。
眼底那团被徐妙云浇灭的野心之火,重新燃烧起来。
烧得比以前更旺。
他不信邪。
朱棣大步走到黄花梨书案前。
右手握成拳头。
高高举起,狠狠砸在实木案面上。
“砰!”
书案剧烈摇晃。
案角的一方青花笔洗直接跳了起来。
磕在旁边的铜镇纸上。
黑色的墨汁溅出去一大片,弄脏了底下的宣纸。
几滴墨汁溅在书案正中央的一块黄铜虎符上。
“说得对!”
朱棣咬着牙,声音里透着金戈铁马的狂热。
“他老三敢做初一,本王就敢做十五。”
“免农税又如何?天下大军在手,还怕几个吃不饱饭的流民?”
朱棣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块沾了墨汁的虎符。
铜疙瘩冰凉压手。
他俯视着地上的张玉和朱能。
“传本王将令!”
张玉和朱能猛地抬起头,眼睛放光。
“末将在!”
“点齐五万兵马。”
朱棣字字铿锵。
“对外打出‘清君侧,奉天靖难’的旗号。”
“先发兵南下。给本王逼近黄河。”
他还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没有直接说打过长江。
“咱们先去黄河边上,探探南边那个小皇帝的底细。”
“进可攻,退可守!”
朱棣攥着虎符的手扬起。
准备扔给地上的张玉。
张玉已经伸出双手,准备接令。
就在这时。
书房角落的阴影里。
那扇画着寒梅的黑漆屏风后面,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干枯的手,皮包骨头,手指很长。
指甲修得平整。
这只手悄无声息地探出来。
一把扣住了朱棣握着虎符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死死卡住了朱棣的动作。
虎符悬在半空。
没能落下去。
朱棣脸色一变,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宽大黑僧袍的和尚,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姚广孝。
这老和尚今天没戴佛珠。
那张干瘪的脸上,往日里那种煽风点火的妖气全没了。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凝重。
一双倒三角眼盯着那块虎符,连连摇头。
姚广孝松开扣着朱棣手腕的手。
往后退了半步。
双手笼进宽大的袖兜里。
声音干涩,像枯树枝在风中摩擦。
“殿下,这反咱造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