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那只像枯树皮一样的手,死死压在黄铜虎符上。
力道出奇的大,像把铁钳子。
大到朱棣手背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绷了起来。
朱棣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盯着这老和尚那张死灰色的脸。
胸腔里的邪火噌地一下窜到了脑门顶。
“你什么意思?”
朱棣猛地反手,一把薅住姚广孝的黑色僧袍领子。
僧袍布料被扯得撕啦作响。
他两膀一发力。
直接把这干瘦的老和尚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脚尖离了青砖。
“你这妖僧。”
朱棣咬着牙,唾沫星子喷在姚广孝脸上。
“以前天天在老子耳边念经,说老子生有异相,说老子是紫微星下凡。”
“天天挑唆老子招兵买马,蓄养死士。”
他把姚广孝拽到眼前,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
“现在老头子死了。建文那窝囊废被废了。”
“老子终于要动手了。”
“你特娘的倒怂了?”
姚广孝被勒得脖子涨红,呼吸直喘。
但他没挣扎。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倒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朱棣。
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殿下。”
姚广孝嗓子眼发紧,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
“贫僧不是怕死。”
“贫僧是怕殿下带着这燕王府上下,带着幽州这几万将士。”
“去送死。”
朱棣手上的力道不仅没松,反而又加了三分。
“送死?凭什么?”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张玉和朱能。
“凭老三那三千个铁罐头骑兵?”
“老子幽州五万精骑,加上大宁的朵颜三卫,十万人马平推过去,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姚广孝苦笑了一声。
笑比哭还难看。
他费力地抬起干瘦的手,拍了拍朱棣薅着他领子的铁拳。
“殿下,先放贫僧下来。”
朱棣冷哼一声,手一松。
姚广孝双脚落地,一个踉跄,后背撞在书案边缘。
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顾不上整理散乱的僧袍,转身从袖兜里摸出一块羊皮卷子。
卷子上还带着几点血迹,显然是刚送来的绝密情报。
“殿下,时代变了。”
姚广孝把羊皮卷子拍在书案上,拍在那个被墨汁染黑的虎符旁边。
“这反,真造不得。”
“您看看这是什么。”
朱棣皱着眉。
他拿起羊皮卷,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很潦草,是天机阁特有的暗语。
“这又是哪来的破消息?”朱棣问。
“这是天机阁应天府暗线,用三条人命换来的。”
姚广孝指着第一行字。
“免除天下农税。”
他叹了口气。
“殿下,您也是带兵的人。您知道这六个字,分量有多重。”
“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
“太祖高皇帝当年打天下,靠的是‘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现在这位新皇上,直接免了老百姓的皇粮国税。”
姚广孝往前走了一步,直视朱棣。
“这恩典一出。”
“南边的老百姓,现在家里都把新皇上的生祠供起来了。”
“您这个时候打出‘清君侧’的旗号。”
“老百姓信吗?将士们信吗?”
“您这是逆天而行!您只要敢渡过黄河,南边的老百姓能拿着锄头镰刀跟您拼命!”
朱棣看着羊皮卷上的字。
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没反驳,因为他知道姚广孝说的是实情。
免农税这一招,太毒了。
直接把造反的道德制高点给砸碎了。
“那又如何?”
朱棣把羊皮卷往桌上一扔。
不服输。
“打仗,终究靠的是刀枪。”
“泥腿子再多,遇到老子的重甲骑兵,也是一刀一个。”
“老子就不信,他京城里的那些少爷兵,真能打硬仗!”
“殿下,您再往下看。”
姚广孝伸出干枯的手指,点在羊皮卷的下半部分。
指甲盖在羊皮上刮出“刺啦”的声响。
“这才是贫僧拦您的真正原因。”
朱棣低头看去。
那是几句极短的描述,写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京师大营现新式火铳。无火绳,不惧风雨。五十步外,洞穿双层重甲。三段齐射,声如滚雷。猪羊千头,顷刻化肉泥。”
朱棣看着这几行字。
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羊皮卷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无火绳的火铳?”
“不惧风雨?”
他冷笑出声。
“这天机阁的探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在这写神怪小说呢?”
“大明的火铳是个什么德行,本王能不知道?”
“十枪有三枪炸膛,下点小雨就变成烧火棍。”
“五十步外能打穿重甲?”
“他怎么不说那火铳能把天射个窟窿!”
地上的张玉也跟着大笑。
“就是啊王爷,这帮探子肯定是躲在城外,听见几声炮响,就吓破了胆在那瞎编排。”
姚广孝没有笑。
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死气沉沉地看着朱棣。
“殿下。”
“天机阁的探子,是奴婢一手调教出来的。”
“他们不敢撒谎,也不会撒谎。”
“这消息,是用命换出来的。”
老和尚深吸了一口书房里干燥浑浊的热气。
“这新式火器,是真的。”
“不仅有火铳,还有新铸的野战火炮。听说炮管子不是青铜,全是用上好的黑铁浇出来的。一炮糜烂数十步。”
“那三千重甲骑兵,只是新皇上手里最不起眼的一把刀。”
“他真正捏在手里的底牌,是这四万换了新火器的京营新军。”
姚广孝走到火盆边。
伸出双手,烤着红通通的银丝炭。
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殿下。”
“冷兵器的时代,要变天了。”
朱棣看着姚广孝的背影。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只有火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炭火的噼啪声。
他听进去了。
老和尚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更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如果那新式火器是真的。
如果真的不用点火绳,能防风雨,还能打穿重甲。
那自己的幽州铁骑冲上去。
确实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朱棣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他想象着自己的骑兵在雨天冲锋,本来以为对方火器哑火。
结果迎面撞上一排排密集的铅弹。
战马哀鸣,将士落马。
血流成河。
他后背那层细密的冷汗,这会儿已经彻底湿透了里衣。
可是。
就这么认输吗?
就这么把兵权交出去,去京城给那个毛头小子磕头当孙子?
他朱棣,堂堂大明燕王。
从小就在死人堆里滚,在马背上长大的塞王之首。
就这么像条丧家犬一样低头?
朱棣猛地松开手。
羊皮卷掉在黄花梨书案上。
他冷哼一声。
那股子武将的狂热和倔强,终究还是压过了理智。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
看都没看那张羊皮卷。
右脚猛地抬起。
“哐当!”
一脚狠狠踢在旁边那个烧得正旺的黄铜火盆上。
几百斤的铜火盆直接翻倒在地。
通红的银丝炭伴着火星,泼洒了一地。
飞溅在波斯地毯上。
地毯立刻被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白烟。
火星子溅到张玉的护腕上,烫得他一哆嗦。
朱棣看都没看地上的乱摊子。
他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鼓起两个硬疙瘩。
眼神像头被逼到绝境,却依然死不低头的野狼。
“几根破烧火棍。”
朱棣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信邪的狠戾。
“就能把天捅破了?”
“就能挡得住本王百战百胜的幽州铁骑?”
他一脚踩灭一块蹦到脚边的炭火,青烟升腾。
“本王不信这个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