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火枪齐射声,像滚地雷一样,连绵不绝地炸开。
三十里外。
这声音被风裹挟着,越过高耸的京城城墙。
一直传进了大明皇宫深处。
奉天殿后的密室里。
墙角那盏黄豆大小的油灯,被震得猛地忽闪了一下。
火苗差点熄灭。
老朱盘腿坐在发霉的蒲团上。
双手死死扒着墙上那个被糊住的通气孔。
干瘪的十根手指在青砖上挠。
指甲缝里塞满了砖灰,磨得生疼。
他听着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轰鸣。
那不是打雷。
那是火器齐射的动静!
而且不是杂乱无章的放炮,那声音整齐得就像是用刀切出来的一样。
一排响完,紧接着第二排。
中间连一丝喘气的空当都没有。
“憋不住了。”
老朱猛地一拍大腿。
从蒲团上一跃而起。
他一把扯开挂在暗室角落的破布帘子。
露出一个常年失修、仅容一人勉强钻进去的废弃通风道。
这是当年修宫殿时留下的排烟口。
直通向皇宫外墙的一座废角楼。
暗影卫统领吓得赶紧扑过去,抱住老朱的腿。
“主子!去不得啊!”
统领压低嗓门,声音直抖。
“外头全是大雪龙骑和东厂的番子。这大白天的,您要是露了行迹……”
“滚一边去!”
老朱一脚踹在统领肩膀上。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这会儿听见外头练神兵,让老子在这黑窟窿里当王八?”
他连拉带拽,硬生生把自己干瘪的身体塞进了那个窄小的排烟道。
排烟道里全是几十年的陈年黑灰。
老朱刚钻进去,就吸了一鼻子灰。
“阿嚏!”
他赶紧捂住口鼻。
像条老狗一样,手脚并用,在逼仄的管道里往前爬。
膝盖磨在粗糙的砖面上,火辣辣地疼。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爬了足足半个时辰。
老朱觉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终于。
前面透出一丝亮光。
他用肩膀顶开一块松动的方砖。
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这是皇宫西北角的一座荒废角楼。
房顶上的琉璃瓦早就残缺不全了。
上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老朱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黑灰。
他像只壁虎一样,四肢趴在冰凉的瓦片上。
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居高临下。
他的视线越过护城河,直勾勾地盯着三十里外的京师大营。
老朱虽然七十多了。
但那双眼睛,毒得很,视力远超常人。
看清大营外那片荒滩上的景象时。
老朱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眼珠子一点点瞪圆,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那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新军方阵。
没有长枪,没有刀盾。
几千个士兵穿着统一的粗布军服,手里端着那根长长的铁管子——燧发枪。
分成了三排。
像是一堵黑色的钢铁墙壁。
前方。
几百头受惊的猪羊正没命地往前狂奔。
蹄声如雷,扬起漫天黄土。
距离方阵只剩下不到八十步。
“开火!”
点将台上,盛庸手里的红旗狠狠挥下。
第一排士兵扣动扳机。
“砰!”
火光喷吐。
一大团白烟瞬间将第一排士兵吞没。
几百颗铅弹撕裂空气。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头猪羊,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
瞬间被打成了烂肉。
血水在黄土上炸开,断肢残骸乱飞。
没等老朱喘口气。
第一排士兵迅速后退。
第二排士兵已经端平了枪管。
“砰!”
又是一轮齐射。
然后是第三排。
连绵不绝的火力网,像是一把巨大的镰刀。
把那几千头疯狂冲锋的牲畜,一层一层地收割。
没有近身肉搏。
没有长枪突刺。
只有排队枪毙的降维打击!
仅仅半炷香的时间,几千头猪羊全死在了阵前五十步外,堆成了一座血肉筑成的小山。
老朱趴在瓦片上。
看傻了。
他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死死盯着那些在白烟中进退有序、像机器一样装填火药的士兵。
这阵法,太严密了。
这火器,太霸道了。
老朱脑子里那些冷兵器时代的战法,在这一刻被轰得连渣都不剩。
他甚至能想象到。
如果冲过来的不是猪羊。
而是北元皇帝手下最精锐的铁浮屠骑兵。
在这三段击的燧发枪面前。
那引以为傲的重甲和骑射,就是个笑话。
连大明士兵的衣角都摸不到,就会被打成一堆废铁。
老朱的嘴巴半张着。
口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流下来。
“滴答”。
滴在面前那块长满青苔的瓦片上。
他浑然不觉。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抠着瓦片的边缘。
指甲生生抠断了。
渗出了血丝。
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和激动,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当年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死磕的时候。
为了冲破汉军的铁索连环船,大明的将士是拿命去填的。
想起了在漠北。
为了追击北元残部,大明的骑兵在风雪里冻掉脚趾头,跟蒙古人一刀一枪地肉搏。
死了多少人?
流了多少血?
“奶奶的!”
老朱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啪”的一声脆响。
他彻底忘了自己还在装死,忘了底下是森严的皇宫。
喉咙里爆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粗犷大吼。
“有这等神兵利器!”
“咱当年还打什么游击!”
“让咱带这支兵!”
老朱在角楼顶上红着眼嘶吼,唾沫星子乱飞。
“老子能把北元皇帝的屎都打出来!能把捕鱼儿海的水都给抽干了!”
这一嗓子。
带着开国皇帝的霸气和激动。
穿透了角楼的残破屋顶。
在寂静的皇宫西北角,传得极远。
角楼下方。
一队十人编制的陷阵营死士,正穿着重甲,提着陌刀在巡逻。
听到这声破了音的大吼。
带头的小旗猛地停住了脚步。
沉重的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噌!”
十把陌刀同时出鞘。
杀气瞬间锁定。
小旗抬起生铁面罩。
锐利的目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直直地看向了那座荒废角楼的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