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诏狱的生铁栅栏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哐当。”
铁锈扑簌簌往下掉。
盛庸戴着五十斤重的硬木枷锁。
拖着脚镣,一步一步跨出门槛。
正午的日头毒辣。
他常年在阴暗的死牢里待着,猛地见光,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刺痛得睁不开眼。
他赶紧眯起眼睛,用满是泥垢的手背去蹭眼角。
铁镣链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快点,磨蹭什么!”
后面的锦衣卫狱卒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盛庸脚下一个踉跄。
险些扑倒在青石板上。
沉重的木枷砸在锁骨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咬紧牙关,咽下嘴里的血腥味。
完了。
今天就是上路的日子了。
他是建文帝提拔的大将,骨子里死忠着那套正统。
进了这吃人的锦衣卫诏狱,他压根没想过还能活着走出去。
午门外的菜市口,估计断头台早就搭好了。
盛庸叹了口气,把腰板挺直。
由着狱卒押上了一辆没有棚顶的破旧囚车。
囚车没往人多的菜市口走。
在应天府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直接出了城门。
车轱辘在黄土道上压出深深的印子。
盛庸靠在木栅栏上,有些发懵。
这是去哪?
杀个人还要跑到城外荒郊野岭去?
两炷香后。
囚车停在了一大片空旷的黄土地前。
盛庸闻到了空气里浓烈的汗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火药味。
他睁开眼。
面前是占地极广的京师三大营。
但这大营跟他记忆里那个松松垮垮的卫所,完全不一样。
安静。
静得连一声杂乱的马嘶都没有。
“下车。”
锦衣卫打开牢笼锁头。
盛庸拖着脚镣,踩在干硬的黄土上。
他被押着往大营深处走,越走心跳越快。
广阔的校场上。
几个万人方阵正像木桩子一样站在烈日下。
没人乱动,没人交头接耳。
汗水顺着那些精壮汉子的下巴往下滴,在脚下的黄土上砸出一个个小泥坑。
盛庸被带到了高高的点兵台下。
朱允烜没穿铁甲。
身上套着一件玄色常服。
手里拎着那把暗金长剑,正站在台阶上往下看。
“跪下。”狱卒按住盛庸的肩膀。
盛庸梗着脖子,膝盖绷得笔直。
死活不肯弯下去。
他死死盯着台阶上的新帝,做好了挨一刀的准备。
朱允烜没理会他的倔强。
提着剑,走下台阶。
停在盛庸面前半步远。
“铮——”
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刺目的冷光。
盛庸下意识地闭上眼,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咔嚓!”
耳边传来木头碎裂的巨响。
脖子上一轻。
五十斤重的硬木枷锁,被朱允烜一剑劈成两半。
木块砸在地上,扬起一阵黄土。
盛庸睁开眼。
摸了摸脖子上被枷锁磨出的血茧。
手腕上的铁镣铐也被随行的死士拿钥匙解开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
朱允烜左手往后一伸,赵天霸立刻递上来一根长条形的铁疙瘩。
朱允烜随手一抛。
那铁疙瘩在空中翻了个圈,直接砸向盛庸的胸口。
盛庸常年戴枷,手臂早麻了。
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玩意儿很沉,压得他手腕往下一沉,差点脱手砸在脚背上。
他低头一看。
是把火铳。
但枪管比大明寻常的火铳长得多,木托打磨得光滑。
最奇怪的是火门处。
没有用来插火绳的孔洞,反倒多了一个像鸟嘴一样的铁夹子。
夹子上死死咬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这……这是何物?”
盛庸忘了刚才的硬气,脱口而出。
“燧发枪。”
朱允烜转身走回台阶,居高临下看着他。
“不用火绳。不怕刮风下雨。装药,扣扳机,就这么简单。”
他指了指校场另一边的靶场。
“过去看看。”
盛庸抱着枪,跟了过去。
靶场尽头,立着一排包着厚铁皮的木靶子。
一百步开外。
整整齐齐站着三排新军士兵。
手里端着的,正是他怀里抱着的这种燧发枪。
盛庸当了一辈子兵,对火器熟得很。
大明的老式火铳,五十步外就打不穿皮甲了。
一百步?连块木板都穿不透。
他皱起眉头。
“第一排,准备。”
带队的武官挥下一面小红旗。
第一排士兵齐刷刷举起枪托,抵住肩窝。
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没有手忙脚乱地点火绳,没有任何多余的调整。
“开火!”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空旷的校场上猛烈炸开。
一大团白烟瞬间腾起,遮住了士兵的半个身子。
刺鼻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盛庸立刻转头看向一百步外的靶子。
木屑横飞。
那几块包着铁皮的厚木靶,被生生打出了密密麻麻的窟窿。
铅弹不仅打穿了铁皮,甚至在后面的夯土墙上砸出了一排深坑。
盛庸倒吸了一口凉气。
牙齿咬到了舌尖,渗出一股血腥味。
他浑然不觉。
这么远的距离,这种恐怖的穿透力。
要是换成蒙古人的骑兵,这一轮齐射,人马都得被打成肉泥。
这还没完。
第一排士兵开完火,没有丝毫停顿。
迅速从队伍的缝隙退到最后面,开始清理枪管、装填火药。
第二排士兵立刻上前一步,端平了枪口。
“开火!”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炸响。
接着是第三排。
枪声绵延不绝,像除夕夜放的连珠炮。
火线连成了一片。
前排射击,后排装填。
没有任何停滞,没有任何混乱。
白烟彻底笼罩了整个阵地。
盛庸抱着怀里的燧发枪。
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咽了口干唾沫,死死盯着那些机械般运转的士兵。
他是懂兵的。
火器最大的弱点就是装填慢,一旦被骑兵冲到近前,那就是任人宰割的羊群。
但这套三段击的战法。
加上这种不用火绳、威力巨大的新式火枪。
完全就是一座推不倒的移动堡垒。
只要弹药不断,蒙古铁骑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过来。
盛庸眼里的死气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那是名将看到绝世战争机器时的本能反应。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黄土飞扬。
刚才那股子宁死不屈的愚忠,被这跨时代的火器直接碾碎了。
“陛下!”
盛庸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劈了。
“这枪……这阵法……”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手指死死抠着枪托的木纹。
朱允烜走过来。
没提他之前的无礼。
“这叫三段击。”
朱允烜看着他,语气平淡。
“兵是好兵,枪是好枪。但这阵地战怎么打,怎么防骑兵两翼包抄。”
“朕没空天天盯着。”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木枷碎块。
“今天本该是你掉脑袋的日子。”
“朕留你一命。把这个火器营交给你。”
“朕只要一个结果。把这四万人,练成推平蒙古草原的铁碾子。”
盛庸双手捧着燧发枪。
重重把头磕在黄土里。
“臣领旨!”
“练不出来,臣自己把脑袋拧下来谢罪!”
从那天起。
新军大营里多了个疯子。
盛庸连家都没回,更没洗那个诏狱里带出来的馊味。
他直接住进了火器营的帅帐。
没日没夜地在沙盘上推演阵法,在校场上拿着马鞭操练士兵。
他让士兵迎着奔腾的战马练胆。
不管马蹄离脸有多近,没听到命令开火。
谁敢退半步。
直接按军法斩首。
半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
京城外三十里。
一片荒废的河滩地。
天空阴沉沉的,刮着冷风。
四万新军列阵完毕。
安静得像是一片黑色的钢铁丛林。
几千名火枪手排在最前面,分成整齐的三排。
枪管斜指着天空。
刺刀还没造出来,前面临时架着防冲撞的拒马。
盛庸站在高高的临时点将台上。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山文甲。
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乱糟糟的胡茬。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几百步外。
是几千头买来的活猪活羊,用来模拟敌军冲锋。
随着鞭炮齐鸣,战鼓催动。
受惊的猪羊像潮水一样,朝着新军方阵狂奔过来。
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
盛庸死死盯着前方的烟尘。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他右手高高举起一面红旗。
红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
“开火!”